麻雀夕貓的懶懶窩
終于……
希夕 发表于 2011-08-21 15:54:38
廢話不想多說
重點是,我很希望各位可以欣賞這篇新文
「彩雲 雙花」- 自己(END)
因為投注了很多很多非一般的愛,也投注了很多很多非一般的感情,所以很希望各位也會喜歡和欣賞。
呃,不過有慎入警告…原因很特別,歡迎各位先移步後記廢言時間 囧
==
最近一直在糾結著一件事
很煩惱,而且,也不知道該如何選擇,才是正確的
欸、這樣真的很頭痛啊
為甚麽就是有人在不斷地push我呢
我只是想隨心所欲地活著啊。
——掙扎,抵抗,累倒了之後得到的是什麽呢?
給我自己。
==
終于更新了假面之舞 9th Stage
字數華麗麗地爆到三萬,真是歷史之最囧
算了一下假面的字數,居然已經有十五萬了
是說,這十幾萬的字到底在訴説著什麽故事啊?
我也很想知道……
「彩雲 雙花」Un ballo in Maschera~假面之舞~「Nineth Stage: 泡沫與幻滅」-Part 1
「彩雲 雙花」Un ballo in Maschera~假面之舞~「Nineth Stage: 泡沫與幻滅」-Part 2
「彩雲 雙花」Un ballo in Maschera~假面之舞~「Nineth Stage: 泡沫與幻滅」-Part 3
「彩雲 雙花」Un ballo in Maschera~假面之舞~「Nineth Stage: 泡沫與幻滅」-Part 4-END
下一回就是結局了
很捨不得…但是,更新日期卻是遙遙無期呢…
我哭我囧
===
記號
123456打~~
華麗麗的落入本人石榴裙下~~~~!
「彩雲 雙花」- 自己(END)
希夕 发表于 2010-09-08 23:57:57
注意:
雖然努力過,不過新章中人物扭曲還是有的,仔細讀下去也許還會發現某些行爲動作想法都人物性格不太相符,不適者請自行決定是否看下去。
嘛、熟悉希夕的文的親們應該比較清楚,希夕甚少會作這種警示,所以雖然這是全情投入創作的文字,但由於種種原因偏離還是會有喔,具體的原因寫在後記XD
那麽,請各位打算看下去的親保重…。(喂
===========================================
「彩雲 雙花」- 自己
嘀嗒、嘀嗒、旋轉——
奇異的聲音在不斷重復著,對了,是骰子落在光滑的桌面後,沿著如冰般桌面滾動的聲音,刺耳又單調,但他很熟悉。
『所以說,你結婚了?』
『嗯,是的。』
有人在投擲著骰子,那雙同樣讓他熟悉無比的手在模糊的視線中不斷地不斷地,重復著無意義的動作。
——可惡這是什麽鬼夢!
咒駡從夢境蔓延到現實,或者是由現實延伸至夢裏,這並不重要。
重點是他睜開了眼的一刻起,就注定了這個假日他連睡回籠覺的權利也被剝奪了,被自己理智到可惡的生物鐘剝奪,也被那不快的夢境剝奪。
難得的假期卻在快樂之始就見到極不願再見到的人,即使只是夢境也不可饒素,更被熏染了一筆可惡的劇情,更是不爽到了極點,於是他不由得在起床的之初就閙著脾氣,無名火起。
真是見鬼為甚麽偏偏在這難得的假期夢見那發情的傢伙,而且那傢伙要真有歸屬了也不錯我該寫副對聯送過去好好慶祝一下才對,為啥我還要這樣不爽!?
…不對。
碎碎念到了某個時刻突然停止,他看見鏡子中的自己内心翻滾著無數浪潮的人很頹廢地用手撐住額首,無數連肉眼都看得清的黑綫像在嘲弄著他般飄浮在身側,對著這猶如怨婦的陌生自己,他真的感到很挫敗。
那僅僅是夢而已,何必記挂在心上?
夢境成真的概率微乎其微,這可能性甚至没有大晴天出門卻被傾盆大雨澆個正、好好地行車三公里卻在目的地前兩公里突然抛錨、或是好不容易才得到獎學金提名卻差臨門一腳時導師被多金又多權的學員A賄賂過去硬生生把自己的名字塗改成別人的名字的幾率高吧?
「什麽嘛,這樣想的話,在意那冗長又没有意義的夢境的自己不是很白癡嗎?」
對,只是一個夢而已。
一番自我分析後,他彎起了自嘲的笑意,隨即恢復了慣有的冷靜,為自己泡了一杯清爽的檸檬水,檸檬的清香讓他頭腦清醒多了,於是繞到採光良好的起居室,打開電話留言,機械般平板的女聲報出了留言的數目後,熟悉的聲音便通過機器揚起,就像一陣溫暖的風,將他一早以來的不快全數卷走,他臉上帶笑地仔細聆聽著義母百合的留言。
依舊是體貼的關切,還有一些家裏的絮叨,對黎深大人的埋怨,百合的關心總是那樣充滿活力,就像身臨其境的聯想到電話那端留言時豐富的表情。
留言的最後罕見地流露出一絲猶豫,絳攸端著玻璃杯不禁側首疑惑,而後百合好聽的聲音幾經嘆息後才說到,「絳攸也差不多到要定親的年紀了,所以大家都開始着急起來呢…雖然大部分相親的照片都被黎深那傢伙直接燒掉了,不過精華我還是拼命搶救回來了啦…嘛、等絳攸回家的時候可能有得忙了啦。」
留言在幾秒鐘之後便終止,答錄機再次響起電流的嘟嘟聲,絳攸過了好一陣子才想起要挂斷。
真讓人頭痛。他苦笑,先是那個讓人糾結的夢,然後是百合大人的叮囑,為甚麽今天一早就遇上這樣的話題,是有誰覺得他活得太自由灑脫了,想給他什麽懲罰嗎,還是他在至今爲止的認真人生中,得罪了某些不得了的人物而不自知?
那真是一個讓人鬱悶到極點、無言到極點,簡直是觸黴頭的夢。
不過、幸好那是夢。憤怒和不耐過後,再真實不過的心情和感覺才湧傷了心頭,他忍不住這樣將十指緊握起,撐在額前,輕輕喃喃,像感恩般祈禱般虔誠地,對著看不見的天際這麽說著,儘管這種單薄如煙的安心感實在難以掩飾那夢幻給自己的衝擊——還有,痛。
『我要結婚了。』
原本的一切都是那樣的模糊,他甚至記不起這段畫面開始前的故事,只有那種類似投擲著骰子的聲音顯得較爲真切。
飄渺如夢夢中的世界似乎在這個男人出現後才變得清晰起來,同樣變的有脈絡可尋的還有他的記憶。
睨著這擅自從自己生命中消失,更可恨地抹殺了其存在痕跡的傢伙,絳攸不禁有種咬牙的怒意。
——藍 楸瑛。
即使在夢中,這也是還個不可饒恕的傢伙。在多少年後居然任性地突然出現在他跟前,硬將他拉入學生時代經常出入的酒吧,他甚至還來不及對他發飆,便端坐在旁邊,側首,凝視著即將爆發的他,正兒八經地說了這樣一句臺詞。
絳攸只感覺天地之間有什麽斷裂了,有些什麽正以某種可怕的速度失控了。
「——哈?你?剛說了什麽不可思議的臺詞來著?我幻聽了?!」
「你没聼錯啦,」藍楸瑛像是要證實這位才子的聽覺和觸覺正如他本人的美貌般無懈可擊,特意伸出手在他眼前晃蕩了幾下,「喏,清楚地告訴我你看到幾根手指?」
「白癡常春頭,」那晃蕩的手很是礙眼,他嫌棄似地巴了下來,卻驚訝地發現這雙手依舊修長完美,和多年前一模一樣,時間的洗練似乎只為這名男子增添了成熟沉穩的氣質,而没有給予他多餘的東西,例如生命前行中不可避免的衰老和已經人生歷程中無法躲避的頹廢,「你是認真的?」
「真讓我失望啊,你對我是這樣地不了解嗎,絳攸?」細長的鳳眸半眯,睨向身側的人,深深哀怨的視線掃在他清俊如昔的臉龐上,「我向來做任何事都非常認真喔!」
聞言,絳攸不得不帶著絲絲困惑,重新審視著坐在自己身旁,靠著高腳椅的矮背,悠閒又優雅地交曡著修長雙腿的男人。
他還是老樣子,不喜歡太多華麗冗長的裝扮,總是一身簡約裝束——適合秋日的深藍色長風衣,白襯衫,黑色洗白的牛仔褲,裝束平凡得似乎就這樣隨便一站便被人潮淹沒,然而這男人天生就是衣架子,加上與生俱來的高質量審美感,以及一副比模特更模特的俊容和副結實得恰到好處、不誇張的身材,讓他穿著什麽都像從商店櫥窗或是T台走出來的模特。
笑容總是很溫和,看起來像個很好相處的好好先生,只有面對熟悉的人時才會表現出任性的本性,尤其是看著自己是那雙鳳眸會彎出特別的弧度。
——那副淡然中帶著不可察覺的冷漠神情也是一如既往,對絳攸而言藍楸瑛始終是看了就討厭的常春頭。
「是誰?」
他端起酒杯,琥珀色的液體在昏沉的燈光下漾起細細的波紋,他假借品酒的動作避開了楸瑛投向自己的視線,也阻止了自己的目光繼續停留在他身上。
寫在在楸瑛眼中的堅定,他看得很清楚,清楚得就像一把鋒利的刀刃,狠狠地射擊他的心臟,入木三分。
在回答前,楸瑛隨意地哼了一聲,淡淡地,就像人們談論天氣時那種常見的語氣,但絳攸無法忽視,那聲輕描淡寫中蘊涵的柔情,似水般蕩漾在醇香中,和著酒精快要將他溺斃,卻又讓他忘記掙扎。
他報出了女性的名字,絳攸錯訛著,僵止了端酒的動作,眼睛掃向楸瑛,那張臉依然平靜,只是多了幾分讓他陌生的色彩,「不要驚訝…因為,我愛她。」
「咳、咳!」
酒杯被慌亂地擱下,絳攸被酒嗆了下,忍不住咳嗽起來,在他痛苦地用手捂住嘴巴咳嗽的同時,身側的男子體貼地將被曡成三角形的紙巾遞了上來,毫不猶豫地伸向他的臉,為他擦拭嘴角。
溫柔體貼得像對著親密戀人——但絳攸很清楚,這種體貼不過是這傢伙天生的本能罷了。
「你…但是,她不是…」
楸瑛宣佈即將與之結婚的女性,正是他們大學時好友的未婚妻,也是他們的同學。
由於相處多時,加上三位男生是無話不談的好友,所以這位女性在他們共同經歷的生涯中佔據了很大部分的回憶,也是絳攸迄今難得記挂在心上的女性。
儘管在大學畢業後各奔前程連相聚的時間都減少了許多,但記憶中上次見面應是不久前的事——當時還是一對甜蜜的白癡情侶的那兩人還興高采烈地炫耀即將舉辦婚禮,更要求絳攸必須以兄弟的身份出席當免費侍應,怎麽可能…
「嗯,他們已經分手了。」
「哈!?」
絳攸恨不得打自己兩個巴掌,但捫心自問還是踹這一面平淡從容的傢伙幾腳的欲望更強烈一些。
「藍楸瑛!你這傢伙,難道不知道什麽叫『朋友妻不可戯』嗎?」他揪起他的衣領,強逼他接受他此刻赤裸裸的怒意,「枉你讀了那麽久的書!混賬的傢伙你不僅腦袋連身體都只有白癡的細胞嗎?!」
絳攸感覺自己氣得不知該怎麽洩憤了——只得對著楸瑛直接表達怒意,在發熱的頭腦中他隱約聽到斷裂的聲音,那是他自那時起便一直深深深深地埋藏在遙遠深處的弦,他一直在控制著那根早被某人撩撥得顫顫發抖的弦,逼迫著自己保持最低程度的理智,對他…對楸瑛。
「我當然理解啊,所以,我不是一直在等待嗎?」
「!」
他盯著楸瑛的臉,没有不耐煩或者尷尬,也没有即將步入婚姻殿堂者應有的沾沾自喜,他只是一臉從容,一臉安寧,對,那是擁有了最渴望的東西,然後——別無所求了的平和。
這樣的楸瑛,讓他覺得很陌生,陌生得讓他全身雞皮疙瘩都竪了起來,從頭頂到腳趾,一浪一浪地衝擊著他的神經。
楸瑛在,等待?
「我一直等待著她,凝望著她,而且,一直愛著她。」
——啊啊,算什麽啊,這種眼神,簡直就像…
「所以說,你結婚了?」
「嗯,是的。」
…簡直就像幸福得要死去一樣,礙眼。
擁有了最渴望的東西後的楸瑛,竟是那麽陌生,陌生得讓他心生痛意,甚至恨意。
楸瑛在等待、然後得到了渴求的結果;那麽,他呢——他呢?
宛如將靈魂狠狠地從軀體中割出,破裂的軀體淌出的不是血,卻是淚。
破裂的靈魂就這麽在這浩瀚如海的淚水中沉默,飽嚐痛苦的煎熬後,得到的卻是如此苦澀的味道,那種該是痛恨著該是怨恨著的心情,教他無法言語。
——可惡,這是什麽鬼夢!
…夢該斷了,該醒來了。
於是他真的從苦澀艱辛的海洋中抓住了一絲生機,睜開眼時猛然起身,他看著自己雙手,嘗試握拳,感覺仍在,敏感的神經没有被寒冷奪走,急促的呼吸也没有被海水吞沒。
看來,已經得救了。
絳攸對自己說著,帶著安慰的口吻,然後深深地吁氣,簡直要將肺部的氧氣都擠出體内,無視缺氧的腦部發出的強烈抗議,他雙手掩臉,似要阻止空氣繼續流入體内。
他在默默地數數,從一到十,從十到百…最後,在數到百位的最後一個數字時,他才放開掩蓋著容顔的手,重新擡起頭來。
九百九十九秒,足夠了。
如同被雷電擊中的激靈已經過去,腦中斷開的弦似乎已找到應在的位置,也讓自己記得那刺著心臟的痛楚了。
——他苦笑著,是的,就算再痛,也該過去了,一如數年前那個明媚的日子,楸瑛離開時的日子。
夢已是過去,但也足以奪走絳攸而言已經失去了繼續睡下去的能力,於是他一邊在腦中想象著對某人拳打腳踢的爽快心情,一邊梳洗、整理容顔,為出門作準備。
目的地是哪裏,他完全没考慮過,所以當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居然在酒吧門前,他真的很想把自己投進海里徹底冷靜一把。
只是順著路一直走著而已,為甚麽就會來到這個萬惡的案發現場!?
他氣憤地想著,卻似乎没想到自己還可以選擇轉身離開,便一邊碎碎念一邊踩著向下延伸的階梯。
這家名曰「花(はな)」的酒吧是一座獨立的三層洋房建築,基本和附近的獨立洋房没什麽分別,只是由於主人的奇怪癖好,硬是將門口設在地下層,然後在本來該是大門的地方往前起便休憩了一道長長的地下階梯,來訪者必須走過像地下通道一樣的階梯,到達洋房深處後才能敲響酒吧的大門。
嚴格來説,絳攸並不是喜歡泡吧的人,他經常光顧不少酒吧——通常是與同學朋友同事邀約而去——雖然他從不認爲自己適合在那燈紅酒綠的地方久留,但卻挺享受這裡的氣氛。
他和他的朋友們都很清楚對年輕的、有才識而且需要脫離白天時各式各樣人情世故及壓力的人而言,環境相對簡單的酒吧是一個放鬆的好地方。在這裡各式各樣的音樂和人群的騷動會將各自的聲音和表情徹底淹沒,因此他們無需為工作和生活的煩惱,只需做回自己就好,隨意地喝酒和吵鬧,甚至發展一夜情的對象。
儘管絳攸自己對艷遇一詞絕對是敬謝不敏,對於朋友們遊弋在美色遊戲中也會蹙眉或感到不耐煩,但現在的他也已清楚這種事情之所以存在和發生都是有著必然性的,既然自己不會參與這種私生活模式,而那些一同來到的朋友也不會將這種事情擺上臺面大肆吹捧的話,那他還是能接受的。
但對他們而言,一般情況下的互動和消遣顯得更加簡單,他們無需參與周圍各種賭博、遊戲,他們也擁有足夠的智慧避開那些煩人的糾纏,通常只要好好享受一杯Margartia(瑪格麗特),或者偶爾來一杯長島冰茶(Long Island Iced Tea),或是欣賞花式調酒師精彩的表演就可以滿足而歸。
對絳攸而言,置身於嘈雜得像是地下鬧市的酒吧,凝神注視著調酒師純屬如藝術的手藝,品嘗一杯繽紛奪目的Cocktail,確實是能夠排憂解難的好方法。
而「花(はな)」,在白天時這裡是環境幽僻的輕音樂吧,晚上則是很適合的聚首場所。這裡的主人據説在黑白兩道都有不少關係,這種複雜的關係毫無疑問保證了「花(はな)」的安全性和整潔性,因此是學生時代自己最常光顧的地方。
而那時候的自己,通常身邊都有著另一抹身影陪著。他和他都很喜歡這裡的環境,即使在畢業離校後也常常結伴聚首在這裡。
直到那傢伙一聲不吭地離開。
他推開了古色古香的門,這扇上著磨砂膜馬賽克玻璃的門數年如一日地將世界分割成兩個,踏入「花(はな)」便聽見吉他的旋律像水流般瀉向自己,在昏暗的光線下他似乎看到那些漂亮的音符輕巧地逃向了門縫,流向門外。
他帶著笑意看著表演臺上的人,臺上的人似乎没有發現他的出現,依舊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琴絃,似乎在調整著什麽。絳攸不擅音律,對那人的專注不得而知,他靜靜移向慣常的位置,那是在樓梯下方的卡座,被屏風和樓梯隔開的單獨空間,桌面上的蘭花燈幾乎是惟一的光源,目前顯得略顯昏暗,但這是一盞能夠調節亮度的燈飾,窩在這裡讀書、寫論文或工作是絳攸最常做的事。
他隨意地點了冰綠茶,當然也有認真考慮過是否該點威士忌兌綠茶比較適合,然而大白天就沉溺在酒精中不見得是好事。然後窩在沙發上,柔軟的沙發讓他深深地陷入其中,他仰起頭,看著一片灰暗的天花。
星星點點的光芒在天花上閃爍著,他想起了這裡的主人曾花了很大財力,將這一區域的天花重新粉刷成深深如夜幕的藍色,並裝上了無數小型燈泡,據説是依照夏日北半球的星座圖排列著成星空的模樣,儘管絳攸看不出那些抽象的星座,但非常欣賞這片看似遙遠、但總比真正的天空來得親近的星空夜景,閑來沒事的話在這裡欣賞著閃耀著的星光慢慢地此起彼落,像有著海潮般不可逆轉的規律,倒也賞心悅目。
「為什麼即使過了幾年,卻還是記著呢…」
又再想起了,夢中的楸瑛說,他在等待。
那我呢,絳攸想這麽問,自那時起便一直在等待的我呢?
忍不住要嘲笑自己,等待什麽呢,得來的又是什麽呢,他在意,卻不執著——不想再執著。
初識是在某次家族的宴會中,向來作風低調的絳攸甚少出席這種宴會,然而那次據説是久未舉辦大型宴會的藍家宗主夫人親自送來了邀請函,在百合大人的要求下他也只好乖乖穿上西裝戴上領帶挽著義母大人優雅地出現在會場。
豪門盛宴永遠都是一群高雅奢華的宴會,或者是名媛爭相攀奇鬥艶的戰場,那些站在最高點的名流人士總是用那種絳攸始終無法習慣的嬌貴口吻交談著,彙聚成語言的總是一些難以消化的內容。儘管絳攸真心誠意地這麽認為,但帶著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的他還是會讓自己融入這個在他看來像珍奇動物園、或是世界名寵物展覽的上流社會,他時刻謹記自己的言行的意義,也時刻守護著身為紅家人的矜持及高貴,儘管這些繁文冗禮將他勒得呼吸困難。
——極限了。
不知過了多久,絳攸實在厭倦了這種觥籌交錯的場合,於是躲過了衆人銳利的雙眼,偷偷退出了宴會廳,推開了連向廣闊庭院的玻璃門,隨即扯開約束了自己一晚的領帶,在進行了第一次深呼吸後,驀然發現前方有一道身影,定定地看著自己。
絳攸有了罕見的慌亂,在這種場合鬆開領帶而且伸著懶腰絕不是上流社會菁英分子應有的行為,但是黯淡的天色成功掩飾了他的臉紅耳赤,而前方的人似乎也無意過問這種不符合身份的動作,不過當他聽見他向著自己前進的腳步聲時,心臟没由來地緊張了一下,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這也不過是讓那些珍奇動物們拓展社交圈的機會罷了,無須在意。」那身影定在離自己不過一米外的地方,絳攸借著月色窺見了那張略帶稚氣的臉,聲音很年輕,大概和自己的年紀相去不遠,「喜歡在夜晚出沒的人大概連真正的目標也拿不準吧,我倒是比較偏好在白天時的交際,在陽光下没有什麽是看不清楚的,你覺得呢?」
「很贊成,」出乎意料的話題,讓絳攸愣住了,但很快就恢復了一貫的鎮定,笑曰,「有機會的話,在陽光下見吧。」
「好啊,」聲音的主人笑了,很爽朗,也很溫柔,然後絳攸看到了他伸過來的手,「我是藍楸瑛,很高興認識你。」
「李絳攸。」
回握的瞬間,他在那雙日後讓他非常熟悉和眷戀的鳳眸中,看到了一絲精彩,抓不住,卻是真實地讀懂了,那些預兆著將來的堅定。
幾年之後,他們如約定般再次見面,在陽光下。那時絳攸連跳兩級以優越成績進入了大學,而藍楸瑛則是循規蹈矩、成績優異的保送生,相遇在校園,也遠離了兩家的影響。
在校的那幾年,是人生中最無憂無愁的年月,也是人生中最爲輕狂、最爲任性的年月。
儘管專業不同,但同樣擁有「優秀人才」這一頭銜的他們經常一同學習、選修同樣的課程,課餘時也經常泡在一起,一起看電影,一起逛古書店、古玩店,更多的是一起泡在「花(はな)」,談一些無關痛癢、天南地北的話題。
他們也經常吵架,應該說相互拌嘴的時間比靜靜地讀書的時間要多好幾倍。儘管是同樣聰明的兩人,只是絳攸源自理性的聰慧與楸瑛來自感性的靈光,總是有幾拍無法契合上。對於對方的生活模式、生活重點甚至生活常識都有意見相左的時候,每每吵架時絳攸總會被楸瑛氣得咆哮,而楸瑛也總會忍受不了地拍打桌子。
隨時外人看來這兩人是一觸即發的危險關係,但對他們而言誰也没有把對方的無禮記在心上,這種真情流露的互動其實讓兩人相處起來更是樂得輕鬆,在大學的數年中他們既没有來自家族的嘮叨也没有來自課業的壓力,因此對這兩個擁有特殊身份、也許注定無法平淡度過一生的年輕人而言,再是最珍貴的、平凡的時光。
絳攸在畢業前便輕鬆得到留在本校讀研的推薦名額,而他的室友則決定畢業後就立刻出國深造,在絳攸宿舍的床位空了下來後,同樣留校也同樣獲得讀研推薦名額的楸瑛便立刻提著行李堂而皇之地搬了進來,任絳攸反應再快,在那時也只能目瞪口呆,居然忘記了將這個常春頭的傢伙丟出去,絳攸到現在仍然有些後悔。
對他們而言正因為有了彼此的陪伴,才得到了意想不到的、也許是從未體驗過的樂趣,而這份不願與別人分享的樂趣,在某個時刻,忽然變成了另一種正等待著被發覺的情愫。
研究生畢業後,絳攸還没開始為房子煩惱,楸瑛便帶來了附近公寓的租賃廣告,笑著對他說,「怎麽樣,是不錯的地方吧?」
絳攸接過廣告,研究印在上面的平面圖,這房子看來確實不錯,向陽的陽臺面積頗大,相信會是採光充足的客廳,兩房兩廳,帶獨立衛浴設施,廚房是開放式的,似乎能夠製造強烈的空間感。如果搬進去的話大概只要置辦少量家私用品即可,無需大動作的裝修了。
絳攸側側頭,問,「你打哪找來的?這個房子看起來很不錯。」
「我就知道你會喜歡,」楸瑛朝他綻露了笑容,清爽得像戶外照耀得天地一片碧藍的太陽,「那就決定這裡吧。」
「呃?」
「新居呀,」一雙鳳眸閃爍著的光芒,讓絳攸想起小孩得到期盼已久的玩具時的嚮往和歡愉,「絳攸也喜歡,不是嗎?」
「呃…?」
楸瑛不會輕易為別人作決定,他尊重他人,包括意見和決定,因此也能贏得他人的尊重,對於絳攸的決定他總會表現出比平時更多的尊重,因為他清楚絳攸的每個決定都是深思熟慮的結論,而時間也一再地證實絳攸擁有比任何人都敏銳的直覺和洞察力。
每次絳攸沉思時他都靜默在旁,偶爾絳攸會主動與他討論一些有關無關的事情,他會露出溫柔的笑容,這種笑容仿佛擁有魔力,能將焦慮撫平,能將急躁沖淡,幫助他恢復冷靜,最後完成決策。
只有在極少的時候,楸瑛才會直接宣告決定,而每次他的擅自為之,卻總是非常切合絳攸真實的心情和期盼。雖然每次絳攸都會與他爭吵一番,但最終還是會無言地妥協。
對於絳攸毫無意義的爭論楸瑛總是報以微笑,帶著溫柔,也帶著寵溺,多少次絳攸都感到自己將溺亡在他注視著自己的眼神中。
該是懂得的,但卻欠缺著解釋。
只是,誰也不會把那種話挂在嘴邊,就連經常溫柔地訴説著不明所以、曖昧情話的楸瑛,也從未說過這樣的話。雖然絳攸毫無原因地確信著,楸瑛也有著同樣的感覺,只是聰明如他們,對於很多事情,從不輕易道破,尤其是這層曖昧的,這層恐怕失之交臂的情愫。
然而比起總是操縱著語言,行走著崎嶇遠路的大腦,肢體的動作似乎來得更快,也更有說服力。
即使現在,他也還不知道當時到底是誰先推倒了誰,然後是誰先將誰從理智拉扯到無法自拔的失控的深淵。
沒有酒精的作祟,也沒有什麽悲喜的衝擊,大概只是因為他們靠的很近,很近。近得能夠讀懂對方的呼吸,近得能夠讀懂對方眼神中的忘我,近得能夠細數彼此的心跳,那種生命相近的律動。
醒悟過來時楸瑛已欺在自己身上,在他唇上落下溫柔的淺吻,他的手被緊緊握著,貼近了他的堅實的胸膛,隔著舒適的衣料他的掌心似乎碰到了那顆正強而有力地跳動的心臟。
那是與自己幾乎重疊的韻律,一致得讓他以為自己的心臟逃逸到別人的胸腔中,這種荒誕讓他忘記抵抗,任由楸瑛將淺吻演變成深吻,熾熱的手開始在他身上愛撫著,肌膚的觸碰讓他無力反抗,無從反抗——也許,他也沒想過反抗。
大概早就有過什麽預感吧,他並非沒有察覺到自己對楸瑛有著怎樣的感情,也並非沒有注意到楸瑛注視著自己時那種似乎在對他訴說著無止盡渴求的眼神。正因為他們比任何人都親近,也比任何人都瞭解彼此的本質,只是他們都基於一種奇妙的意識壓抑著、維持著微妙的均衡現狀。
所以,這種狀況…是註定會出現的吧,而他們只是在一再地、毫無意義地拖延著。
當身上的單衣被徹底褪下時,他帶著驚恐,慌亂無比地推拒著上方的人,儘管這僅僅是毫無力量的拒絕,但也足以讓楸瑛停下動作,他雙手撐在絳攸的身側,注視著身下人緋色的胴體。他微啓雙唇,似乎想說什麽,嘶啞得陌生的聲音讓絳攸恐懼,但終究沒有進一步拒絕的動作。
然後,絳攸伸出了手,顫抖著,他感到自己腦海中的什麽正在斷裂,混亂一片,也許思考什麽的在此時此刻都是非常多餘的,他只想觸碰一下他上方的人,想觸碰一下楸瑛,想證明此刻到底是否真實。像是察覺到什麽,楸瑛對著他綻露了笑容,讓他的指尖順著他臉部的輪廓肆意遊走,從額頭到下巴,從眉骨到唇,絳攸就這樣小心翼翼地用滾燙的指尖繪畫著楸瑛的臉,他就像一名好不容易得到了短暫光明的失明者,珍惜地,甚至是虔誠地,想用眼睛,以及觸感,來記住對自己而言最寶貴的東西。
當這項仿佛某種神聖儀式的動作完成時,楸瑛才再次抓住絳攸的手,將那繪畫過自己的臉龐的指頭置於唇邊,輕吻,然後,在絳攸驚訝的目光中,吮吸著。
像觸電,絳攸欲將手收回,他實在澀於應對這種帶著明顯侵略性的索求,但楸瑛的力氣比他大得多,他只能紅著臉看著他舔吻著自己的手指——之後,在楸瑛終於放開他的時候,他在那雙總是柔情似水的鳳眸中,看到了炙熱的情欲,仿佛要將他捲入地獄深淵。
初次之後,他們便開始了無止境的探索和尋求,就像那是一場遊戲般沉醉其中,誰也不願意醒來,面對那必須擔負起責任的現實。但楸瑛總是很溫柔,也很體貼,常常用行動讓他忘記了痛楚,也讓他忘記了糾纏於欲望時落下的難耐的淚水。
他没有後悔,也許正是因為他太懂得楸瑛,所以才會將人生中唯一的任性決定給了他吧,但他絕不認爲這樣做就能捆住了誰,包括楸瑛,也包括自己。
所以,其實楸瑛的離開對絳攸而言並非無法預料的,甚至有時他能從那傢伙溫柔得過分的眼神中讀到難以理解的心情,那或許是猶豫,只是楸瑛並未提及,他也不會主動去點破。
沒有留下隻字片語,在早上時甚至還與自己一起出門,而當絳攸傍晚回到家時,卻發現屬於楸瑛的那串鑰匙,就躺在客廳的玻璃茶几上,他們一起挑選的、細緻的紫色花菖蒲形狀的鎖匙圈在陽光下,直直地刺入了他的瞳孔。
——絳攸真的恨透了自己那種了然於心的直覺。
楸瑛的房間和早上離開時一模一樣,連被鋪、書籍什麽的都沒有動過,只有衣櫥空空如也,連他的心一起,被掏空了。
他知道這是一個答案,於是他只是靜靜地關上了屬於楸瑛的那扇房門,他讓自己什麽都不看,什麽都不想,事實上他成功地做到了,這種讓自己置身空洞的做法成功地阻止了正在淌血的傷口進一步惡化。
楸瑛選擇了這個方式結束他們之間糾纏多時的遊戲,或許是因為他厭倦了,或許是因為有什麽理由讓他不得不下這個決定,比如家族,比如家業。原因,要多少他都能夠找得出來,但同樣地,解決方法也是要多少都能有,對楸瑛而言也是如此吧,畢竟他和他的話大概能做到數倍之於別人的事的。但是楸瑛沒有選擇其他的方式,其他的答案,必有他自己的考量。
既然如此,就順著楸瑛的想法吧,既然他認為這是對彼此最好的方法的話。
平常的他執著於真相,討厭忽明忽暗的尷尬,但在關於那傢伙的事情上,他卻更願意維持曖昧不明的現狀,聰明如他,非常明白如何在自我保護和保護他人這兩種不同的界線中游戈,他不想因為知道那些早已察覺到的答案,毀掉現在依然很想珍惜著的東西。
——至少楸瑛是喜歡自己的吧,儘管那不是愛。
其實絳攸很羡慕那些不夠聰明、糊塗的人。能活在自己的幸福中,也是一種幸運吧——無奈他太聰明,聰明得足以看透自己,也看透他人,所以也許他是注定了要走上失敗的道路,没辦法獲得那種簡而言之的幸福吧。
「可惡的——混賬白癡常春頭!!」
那是成年後的絳攸第一次流淚,為了那個就這樣消失了的傢伙,只有這個夜裡絳攸才允許自己如此放縱地流下淚,因為他不斷地告誡自己,這是第一次也必須是最後一次的淚,不論是為了那叫藍楸瑛的混帳,還是為了自己,今夜之後,就讓一切恢復原狀,包括那顆已經遍體鱗傷的心,還有被掏空了的靈魂。
或許他們甚至連交往也談不上,因為由始至終都缺乏語言上的約定,所以對他們而言既没有所謂的分手,也沒有所謂的結束,有的只是單一而赤裸的現實,也就是一方離開另一方的事實罷了:就像現在,離開的是楸瑛,終止了那曖昧遊戲的是楸瑛,斷絕了關係的也是楸瑛,僅此而已。
誰都有可能走這一步的,不是嗎,只是先愛上了對方的人——或者更在意對方的人輸了,只是絳攸輸給了楸瑛,僅此而已。
現在,他依然住在當時楸瑛親自挑選的公寓中,一個人住顯得太冷清的大房子,正因為曾有過無數歡聲笑語,便顯得格外寂寞,只有日光依然會準時地爬滿陽臺,爬滿客廳,照耀著這空曠的、幾乎未曾改變過的房子一片明亮。
雖然他從不承認,但也許在心底他依然抱著一線希望,期待著這個房子有朝一日能夠回到過去,回到那段無關風月的日子。
…嘖吧,絳攸咬牙切齒地結束了回憶,其實他真的是恨透了這樣藕斷絲連的自己,也恨透了這樣懦弱、不願接受現實的自己。
「咦?絳攸,這次居然比我早,真難得呀。」
「見鬼…」
「絳攸,你的用詞很不恰當喔,」他無奈地聳肩,拉開圓桌對面的椅子自然地落座,「怎麽是這副驚訝的表情,你不是看到我的簡訊留言才來的嗎?」
「呃?」
掏出手機,確實有數條未開啓的訊息,逐一點開後發現,最早的一條是楸瑛送出的,寫上了碰頭的時間地點。
「果然是没見到啊,」絲毫不覺得驚訝,藍楸瑛轉頭向侍應生點了和絳攸一樣的冰綠茶,「那你是大白天就泡在這裡咯,不太好吧?」
「你管我…」不耐地嘀嘟著,絳攸側著首,舉起形狀細圓的玻璃杯,冰綠茶清爽的香味依稀可辨,但他更想透過淡淡清綠的色澤觀察對面的人,「你還是没什麽變化嘛。」
「是嗎,」不置可否地笑著,藍楸瑛攔過綠茶,在絳攸的抗議聲中喝了一口,「但你瘦了。」
「……」
聞言,太陽穴的青筋猛地跳動了一下,絳攸很想怒吼一句你以爲這是誰害的!?
但太聰明的他太清楚這句話出口後會惹來的麻煩,只好沉默下來,良久才泌出淡淡的聲音,「還好。」
「我很想你啊。」
「啊?」錯訛,他驚訝地看著他,依舊溫柔,如水般蕩漾著輕巧的笑容,那雙鳳眸彎成了特別的弧度,那是他很熟悉的,楸瑛表示愉悅時才表現出來的神色,「事到如今還說什麽啊…白癡。」
「絳攸呢?」
「…什麽?」
他不耐地挑眉,楸瑛就是喜歡這種轉圈圈、看似循序漸進的談話方式,想起從前的自己為了糾正他這種就像警察在向犯人套話,或者在做誤導性提問的說法方式而大動肝火,多次拍案而起甚至拳腳相向,不僅為自己感到悲哀…花了那麼多時間結果還是沒有進步嘛。
「你知道的,」楸瑛將手疊在桌上,欺身上前,讓自己更靠近他,「絳攸…不論你怎麼調教,我還是我,不會改變的喔。」
「嘖、可惡的傢伙。」
心底想到的事又被看穿,絳攸這次將不滿和不爽表現得很直接,臉上帶著的厭惡讓楸瑛開懷大笑,這種暢快的笑法讓絳攸產生了錯覺,一瞬間以為時間倒退了好幾年,但他沒有讓這種無意義的想法逗留太久以免自己產生更無意義的眷戀,他曲起食指,反手輕輕敲了幾下桌面,示意依然笑得很快樂的傢伙回過神來。
「開門見山地直說吧,今天有什麽事讓你主動約我見面?」
「絳攸的意思是沒什麽重要的事就不能見面嗎?」
「嗯,我不否認。」
楸瑛露出了無奈的表情,仿佛將「真無情啊~」之類的話寫在臉上,這種熟悉感真的讓絳攸很想將這傢伙丟進海里泡幾天,但他別開了臉佯裝沒看見,同時很理智地告訴自己不能這麼做,不能因為一時洩憤而做出犯罪的事來。
「好吧,絳攸還是那麼嚴格,」像是領悟到了什麽,楸瑛攤攤手,總算認真起來,「嘛,說是重要也的確很重要啦。」
眼角看到楸瑛似乎從風衣內袋拿出了些什麽,絳攸將視線轉了回來,然後,錯愕——
「喜帖…?」
「時間是兩星期後的周六,你會來的吧,絳攸?」
「你——」
目眩,就像立在懸崖邊上,遠觀著翻滾的烏雲越積越厚,天地間果然有些什麽在崩潰著,讓他心驚膽跳——那可笑的夢,居然應驗了,太可笑了吧。
「對方…」強行壓抑著內心如烏雲般不斷翻騰積聚著的心情,絳攸讓自己表現得很自然,問道,「是誰?」
「嗯哼,」不知是否錯覺,絳攸覺得楸瑛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視線非常扎人,刹那他居然有轉身逃跑的衝動,幸而楸瑛很快就收斂起那種像在審視又像在窺探的視線,換上一臉的壞笑,「一名你不太熟悉的女子…怎麼,你在意嗎?」
「我在意的是你這傢伙能不能守得了別人的幸福。」
「呵呵,絳攸的話總是這麼一針見血啊。」
聞言,絳攸抬起了一直沉著的臉,他努力讓自己的雙眉看起來不那麼糾結在一起,也努力讓自己的臉看起來和平日一樣冷靜,以掩飾真實的內心——然而,他很快發現,本來就不擅謊言的自己在藍楸瑛面前根本無從掩飾,楸瑛的臉上寫滿的笑容就像有著致命誘惑的毒藥,無需服用,光是一瞥就會讓他深陷其中無法自拔,他眼中的溫柔就像一尾尾塗抹了致命毒藥的箭,直接射向他最無法設防的心底,擊中他保護得很完美的心臟,痛處讓他的神經變得異常敏感,有些什麽似乎即將到達臨界點般即將爆發。
「我說啊…」搖搖頭,像要否定什麽,也像要甩去什麽,絳攸沒好氣地瞪著對面的人,「事到如今,你居然還想邀請我出席你的婚宴嗎?你這傢伙腦袋到底是少了根筋,還是故意這麼做?不論是哪種想法一般人都不會認為這是一個恰當的安排吧。」
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堆,絳攸很肯定對方還是能夠接收到他的隱藏意義:讓一個過去式的存在參加自己的婚禮,你到底是頭腦壞掉了,還是已經徹底遺忘了過去的種種?不論是哪個答案都是會讓他想揍人的你應該很清楚吧?!
「嗯,的確是這樣沒錯啦,」楸瑛堆起人畜無害童叟無欺的笑容,一副果然會被這樣教訓啊~的無奈,「但是,你會來的,對吧,絳攸?」
「…」
「你可是非常重要的一員喔,我衷心希望,你可以來見證那最重要的一刻。」
「——欸,」絳攸笑笑,強制著衝在吼間的咆哮,也壓制著心底想揍他一頓的衝動,「我當然去,而且絕不遲到。」
「對於你的時間觀念,我倒是非常放心。」
得到了他的保證,楸瑛似乎很滿意,於是眼睛總算離開了絳攸佯裝鎮定的臉龐,拿起了自己的冰綠茶,優雅地喝了一口。
這二人獨處的時間,對絳攸而言簡直如被嚴刑逼供般難耐,心臟被銳利的兇器狠狠地抽插著,痛苦難熬。因此在音樂響起時,他就像得到了救贖一樣,他側耳聆聽著漸漸清晰的音樂,那是非常優美的鋼琴聲,旋律是輕快的,他對此感到滿意,起碼不是什麽悲情的音樂,否則他實在不知道自己還能否控制得住怒火…以及悲傷。
——而且,楸瑛就在他的對面。
楸瑛就像以前一樣,視線不爲人知地落在他身上,他很清楚,自己再是輕微的變化,他都能夠掌握到。
「怎麽了?」楸瑛擡起了雙眸,單手撐著腮邊,看似慵懶的神情就像在海邊度假的優先貴族,讓絳攸非常不爽,「是看著我看呆了嘛,絳攸。」
「我在想為什麽眼前這塊常春石為什麽還聳在這裡。」他沒好氣地回嘴,「任務已完成,你該走了吧。」
「欸欸…任務是完美結束了,」他把玩著被絳攸丟在角落的骰子,隨意地擲在桌面,兩顆骰子滴滴答答地踫撞在一起,旋轉,奇跡般地互曡在一起,躺在上面的一顆,現出的是鮮紅的一點,在昏沉的空間中染上了黑的顔色,卻比紅色更刺眼了,「但,還沒得到答案。」
又是夢中的一幕,他蹙著眉,盯著楸瑛純屬地投擲著骰子的動作,這是多年前楸瑛來到酒吧或K房就非常熱衷的遊戲,他甚至還虛心向舞臺魔術師之類的人學習過技術,儘管絳攸實在没能領悟出這幾顆細小的四方體有什麽讓人神往之處,但他記得當年沉溺在這種小技巧中的楸瑛看上去很開心,在他終于學會了雙手均能隨著心情擲出各種數字後,經常一個人也能玩得很開心,對此絳攸總是給他一個大大的白目——儘管楸瑛經常笑稱這是一個打發時間的小游戯,但事實也許没有這麽簡單。
楸瑛,大概想藉由這種結果已控制在自己手上的遊戲,來觀察對手吧,好比現在。
「絳攸?」
「啊?」頓時發現自己太沉溺在毫無意義的思考中,他回神,側首反問,「我不是已經說了,我一定會去嗎?」
「不,」他没有停止手上無意義的活動,不斷將骰子搖在手裏、擲向桌面,單調而重復的聲音傳入絳攸耳中,讓他不耐煩起來,「我指的,是另一個問題。」
「另一個問題?」
「想我了?」
——骰子,在桌上旋轉著、旋轉著、倒下了,跳動了,然後,靜止了。
「…絳攸?」
他是故意的…這個水性楊花的男人。
被掩埋在楸瑛溫柔體貼的外表下的本性是如何固執,他該是最清楚的人。
楸瑛幾乎不會為了別人而展現過的殘酷本性,還有他如何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行事作風,他也該是最明白的人。
竟然幾乎要忘卻了,就連自己,也差點被楸瑛的假面矇騙,差點以爲那似水的溫柔和無微不至的體貼就是他的天性——是天性没錯,那些並不能算是欺騙,畢竟對楸瑛而言那些都是真實的自己,只是對象不同表現方式也不同罷了。
「你想要怎樣的答案。」他問,聲音中不是没有寒意的,然而當中也帶有適量的期待,他不想在楸瑛的面前,自己變得脆弱,變得没法與之抗衡,他最恨的便是無法掌握主導,「是要肯定,還是否定?」
「看來,你没有打算給我真實的回答。」
「不,」絳攸毫不猶豫地否定,讓楸瑛側首,露出了困惑,「我是没打算給你回答。」
「喂喂、這樣可不好玩喔,絳攸。」
「我對遊戲没什麽興趣,」絳攸聳肩,攤手,像在證明自己的無辜,「你知道的。」
「太認真的人生非常無趣。」
「太隨意的人生非常無意義。」
反唇相譏,讓楸瑛沉默下來,絳攸也似乎無法再就這樣的話題糾纏下去。於是揚起手,招來適應,結帳。
「這次我請客,」他說,没有等楸瑛的回答便徑直走出了座位,「下次,該輪到你了。」
「非常樂意。」楸瑛笑笑,也跟著起身,絳攸注意到楸瑛的似乎長高了一點,但他不確認這是否燈光下的錯覺,「走吧,我送你?」
「不用了。」
冷冷地回答,絳攸越過了他,刻意忽略那向自己伸來的手。
他不敢直視,不論是那雙熟悉的手還是那張熟悉的臉,坐著時由於燈光或是其他能夠引開他注意力的玩意,他可以忽略來自楸瑛的壓力——或是那些對他而言仍有致命魅力的東西,但若與他並肩而行,他怕會產生某些幻覺,以為時間倒退到那輕狂任性的年代,以為時間根本没有前進過,那些愛恨分離不過是他夢中不斷演繹的戲劇。
這些幻覺就像毒素般逐漸麻痹他的神經,他諷刺地想,没想到自己居然如此渴望著那些曾經的美好,抑或是那業已成真的夢境竟有如此強烈的副作用,不僅將他好不容易才淡忘的過去揭開,讓他再一次體會那好不容易才熬過的、血淋淋的痛楚,還將他推入不得不依賴這種毒藥才能得到解脫的深淵。
所以他不敢看,不敢接近佔據了那些幻覺絕大部分地位的人,他實在擔心自己能否再克制得了,那種恨不得給他一拳的憤怒,以及擁抱的渴求,也擔心自己會被那種真真切切的渴求摧毀。
至少,我的自尊還没墮落到能容忍這種事發生。
他對自己這麽說,於是與他擦肩而過,於是將他抛在後頭——儘管他知道,他在他後面,毫不猶豫地跟了過來。
他没有轉身對他說任何話,哪怕他知道自己必須跟他說至少一句話,讓他不再跟著自己,但他没有這麽做…也許是無意識的,也許是潛意識裏的,他對他,還有著期待,雖然是連自己都不明白用意的期待,但他至少能肯定,這種期待一旦實現,必然會惹上無法撲滅的麻煩,也會給自己帶來難以理清的糾纏。
經過吧台時,他發現演唱台上站上了人,那是一位擁有惹火身材的女性歌手,太昏暗的環境讓他無法看清歌手的臉。原本無意久留的他忽然駐足,身後的人也跟著停了腳步,隔著一段不大的距離,他看著他的側臉,發現前方的人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臺上的女性,他笑了一下,忍不住想調侃向來對女性沒轍的他,然而那側臉太過專注,也太過細膩,讓他在意,於是他隨著他的目光,移向了舞臺。
女性歌手坐在高腳椅上,慵懶地交曡著一雙形狀優美的腿,細長的指尖正以漂亮完美的姿勢捏著麥克風。她輕輕吟出幾個音節,像是某些名曲的零碎片斷,毫無疑問她正在為演唱舒聲。
女子低頭隨意看了下手上的紙——那大概是歌詞——便將紙放回身側的樂譜架上,從絳攸的角度没有看到她臉上的表情,只覺的那頭豐滿的捲髮逆著昏沉的燈光,染成了橘橙的顔色,不刺眼,也不黯淡,但給女子添上了名為寂寞的神色,儘管他很清楚那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的以為。
他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這名女子,是的,吸引他的決不是她無法掩飾的曼妙身材,而是她的聲綫——那麽低沉,儘管不比女性黃鶯出谷般悅耳,也說不上美妙,只是在這環境下,女子的聲綫蘊含了看不見的力量,這聲音就像醇酒般彌漫了起來,細細地回蕩在密閉的空間,不算舒暢,但有奇妙的吸引力。
女性再哼唱了數段,都是零碎的没有成型的曲調,過了一陣子的無聲,鋼琴的伴奏響起,這酒吧確實有一台不太符合環境的純白的鋼琴,但此刻他們没有發現鋼琴前有坐著誰,也許是DJ放出的DEMO吧。
——沉吟的女聲,終于綻開了真正的聲音了。
楸瑛看著前方的絳攸,有種想走前與他共同欣賞的衝動。然而在踏開一步後,卻停了下來。
絳攸在平息凝神地聆聽著女歌手的演唱,那是對他而言有些陌生的語言,是中文的其中一個分支,應該是廣東話吧…他忽然想起,由於學生時的研究和現在工作的關係,絳攸擁有廣東話口譯的資格証,他比自己更能理解歌詞中的含義吧。
…絳攸的那種專注,是因為這首歌嗎?楸瑛側耳,學著他的樣子,聆聽著女聲緩緩揚起的聲律。
——然後,隨著歌詞的緩緩積累,他發現,絳攸似乎全身僵硬起來。
這未必是一首旋律討好美妙的歌曲,但對絳攸而言這種帶有距離感、曖昧感的旋律反是剛好恰當,女歌手的演唱就像是要沉溺在海洋深處的聲音,就連鼻息都想吐露著難言的痛意,這種特別的演繹,足以讓他屏息,駐足不前。
幾聲沉吟後,女歌手微側首凝神,開始了演唱——歌詞的意義幾乎同步在他腦中呈現出來。
人若活一次 多少苦都要試
流淚或失意 有盡時
恨他多少次 以後才懂確定
變幻無常 人生必經
多珍惜都會走 無奈人善變
多捨不得放手 也只有接受
自尊心傷過太多次 眼淚流下了
何必勉強自己
不甘心都要走 無奈留住你
到最後換來是 白費心機
傷心傷過這一次 會努力面對
人總要靠自己
「欸…?」
他以為,早已忘卻的過去,隨著歌詞一幕一幕地掠過他的腦海。
這是一個可怕的發現,那些被深深、深深埋藏在看不見的角落的情愫,還有那些被深深、深深掩藏在匣子並被自己投入了心海深淵的過去,居然被這首足以觸撼心神的歌,給硬生生地掏了出來——帶著原以為早已乾涸的血,帶著原以為早已失去的淚。
感覺到,自己的心似乎被狠狠地撞擊著,不斷地撞擊著,裂痕像鷹爪一樣將他的心包裹在破碎的痕跡之中,讓他驚恐,讓他慌亂,心臟最後一道防綫即將被擊潰,讓他足以維持自尊的心機將破碎了。
他緊緊咬住了下脣,將那種幾乎脫口而出的呼喊吞進肚子。
——没事的,一定可以挺過的,就像過去的每一個寂靜的夜晚,就像從前的每一個孤單的淩晨。他就算一個人也能夠好好地面對翌日的朝陽,没事的。
理想是堅守到白頭她很奮鬥
但最終是一切 背道而馳
為他哭得呼天搶地 流乾眼淚
自怨又自艾 誰撐到你
多珍惜都會走 無奈人善變
多捨不得放手 也只有接受
自尊心傷過太多次 眼淚流下了
何必勉強自己
「呃…」
口腔彌漫出鐵的腥味,這是時隔多久又在體會到的、名為強忍的滋味呢。
理智在崩潰,他不敢置信在世上居然有這樣一首歌謠,可以將人心底的傷痕如此赤裸地暴露於外。
目眩、失重,他的世界正在急速旋轉,酒吧内熟悉的環境、楸瑛的側影…自己視線中的一切都在扭曲著,扭曲成他陌生的形狀,扭曲得就像兒時侵佔夢境的噩夢,只有耳朵依然在精準地捕捉著女子的聲音,歌詞毫不延遲地入侵他混沌的大腦。
逐漸,失重感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寒冷,他有種錯覺,他仿佛看見自己赤身走在冰天雪地中,雙足總會深陷積雪中,艱難地、寸步難移地走著,他驚訝地發現周遭的一切都被銀灰色的大雪覆蓋,空氣中多餘的水分或凝結為冰,或凝聚在他的身側,像是執行著酷刑的儈子手,無時無刻地伺機奪走他卑微的性命。
——流放者。
他想到了這個名詞,同時喚醒了某段記憶,某個決定,對,他流放了自己。
『有什麽是需要忘卻的,他自問,而後有人回答,用和他一樣的聲綫,是痛苦。』
没錯,他選擇了忘記,寧願將自己放逐於沒有溫度的永恒荒廢的看不見邊緣的丘陵,也要選擇忘記那份深得剜骨的愛情,因爲很痛,真的很痛,楸瑛那傢伙,真的讓他很痛。
不甘心都要走 無奈留住你
到最後換來是 白費心機
傷心傷過這一次 會努力面對
人總要靠自己
很可惜他要走 無奈人善變
多捨不得放手 也只有接受
自尊心傷過太多次 眼淚流下了
何必放棄自己
是什麽讓他忘卻,是什麽讓他選擇逃避。
明明是深不見底的情啊:越是深切,越是捨不得,卻越是要放手,因為選擇的人不是他,而是那用行動來實踐想法的人啊。
所以,他必須要保護自己,所以他選擇了忘卻,選擇了逃避,既然那傢伙已經率先離開了。
如果没有在遇上楸瑛的話,如果没有遇上這事的話——如果没有這首讓他無法自拔的歌的話,他相信自己必能將那份強烈得足以毀滅自己的感情與一顆拒絕再次跳動的心臟一起埋葬在無底深淵。
然而此刻他終于明白,原以為最是堅不可摧的自尊,最是牢不可破的決心,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那強行將他從沉眠中喚醒的東西就像來自地獄深淵的業火,讓他創造出來的那些堅強的防綫立刻融化,讓沉眠於黑暗世界、不願再以真心存活於世的他飽嚐邪惡的火焰攻破心防的慌亂和慌亂,讓他再一次體會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楚。
原來,那些所謂的堅強和穩固,只不過是一直以來將他保護得很好的防綫構築而成的假象,即使與看不見的棺木一同長眠在地底世界,他的痛楚也不過是因為神經的麻木而得到了短暫的舒緩而已,那些不可忽略的痛一直一直在體内蔓延,隨著血液的運行流向身體每一個角落,全身的細胞都在呐喊著,痛苦地哭喊著。
他揪著胸襟,全身的痛都比不上心臟的痛,痛楚幾乎讓這顆千瘡百孔的心臟麻痹不能躍動,如果能夠再次失去躍動的能力就好了,他不禁這麽想著,卻明白這是永遠不會實現的奢望,痛苦的連鎖一旦開始,至死方休,他清楚得很。
如雪的冷,如刺的痛,還有,如冰的脆弱。
他的軀體,他的心臟,還有,他的靈魂。
經得起這結果 其實跌低過
到最後 任何事也會經過
冷靜下來便清楚
前路得一個 得你愛自己
痛楚無法緩解,但萬般折磨下他仿佛看到了為苦楚所掩飾的、變得虛幻無比的真實,他的自尊。
然後,好不容易被自己捧在手上的自尊,就這樣掉進了萬丈深淵,破碎時的痛楚像癌細胞一樣瘋狂地在體内擴散,此時此刻似乎已蔓延至骨髓,讓他的身體變得殘缺不堪,和七零八落的靈魂一起被苦澀的味道侵佔,他就像溺水的人般掙扎著,發不出聲音,但即便他能出聲求助,也找不到能夠呼喚的人。
曾無數次將他自深淵中拯救出來的人,明明就在那裏,觸手可及。
「…絳攸?」
熟悉的聲音,他没有回頭,也知道那聲音的主人正在自己後方,以擔憂的神情凝視著自己,他眨動著雙唇,想和平常一樣說出些什麽讓他無奈的話,卻無法成聲。
話語哽咽在喉間,他忽然覺得喉嚨很乾涸,就像在沙漠中缺水時的感覺,連痛苦的呻吟也難以成音,他卻因為這種無能爲力的感覺稍稍感到安心——他在害怕,害怕一旦話語成音,身後的人會從他哽噎的鼻音中探究出什麽來。
於是他没有給他任何回應,便没有猶豫地加快腳步離開「花(はな)」,臨行前他再次望向了臺上的女子,隨著角度的改變他總算窺見女子的容顔,修飾得很精致的妝容,與她的氣質非常相襯,絳攸對化妝没什麽研究,只隱約覺得這副彩妝稍顯厚重,但卻很適合在酒吧這種燈光效果異常強烈的場所。她的五官説不上驚豔,但感覺倒是很得體,舉手擡足優雅自然,落落大方,還有一份似是源自靈魂深處的自信。
也許這是一位算得上美麗的女子,該是得到了那世界中她所嚮往的一切的,她配的起擁有。絳攸認真地想著,只是她眼中繪畫著常人難以察覺的憂鬱,還有那首歌演唱過後的陶醉、不舍,恰恰説明了她和他一樣,寂寞,彷佛最深層的世界只剩自己的寂寞。
他忍不住想觸碰,想用美麗潔白的羽毛輕輕將那顆同樣寂寞得破碎的心拾起來,細心地呵護,專心地照料,然後看守著她,祈求著寂寞的消失,還有幸福的降臨。
只是。
他擡起雙眸,恰好臺上那位寂寞的歌手也正向著他的方向,於是他迎著那雙帶著詢探的美目,啓合著雙唇,「只是,我不是那一位。」
他確確實實地看到了,那位女子正帶著笑,對著他,他也感覺到了,女子笑容中的寬慰,是的,他們是一樣的,在這個偶然的日子,偶然的時機,驀然發現原來世上擁有這種破碎寂寞的人,不僅自己。
有什麽,酸酸的,滾燙的,就像一道洪流,從被傷透了的、千瘡百孔的心房中湧出,從他的眼眶,奪眶而出,無聲無息地劃下他俊美白皙的臉龐,沿著稍顯瘦削的曲綫,濡濕了衣襟,也濕透了頸懷。
他未曾忘記身後還有人在,對他而言危機還没解除,自尊即使被摔得粉碎了,仍有殘骸在,死而不僵。於是他用幾乎可以稱爲逃跑的動作衝出了門,離開了昏沉的世界,雖然顯得慌亂倉促,但他確實用盡了全力。
身後有人呼喚的聲音,他佯裝無視,並告訴自己,這只是夢的一部分,過些時候,過些日子,夢醒了,忘卻了,也就能恢復了,一如既往地,他將回到平日的生活中去。
然後他耳邊響起的,是那女子的聲音,在那音樂中惟一的一句獨白,「這是否是每個女人的必經階段」。
没錯,這就是每個人的必經階段。
寂寞得讓人心痛,讓人抓狂,還有,是讓人成長的代價。
「喂、絳攸,你給我等一下!!」
身後的叫喚幾乎沒有中斷過,楸瑛似乎因為他反常的舉動而擔憂著,甚至因為他的不理不睬而生氣了,但他更清楚此時他若停下腳步必定會發生更加不妙的事情,於是他一刻也未停歇,兜兜轉轉地走出了通往酒吧的長廊,直接奔向他不算太陌生的道路,現在他最渴望的就是儘快趕到人群聚集的地方,期盼人來人往的潮水能將他們二人的距離拉開,也讓楸瑛關切的喚聲再也無法進入他的耳中,讓他再也無法肆意搗亂他平靜的心湖,讓他再也不會被那些驚天動地的海浪捲入大海那不見天日的深淵。
——恐懼,雖然可笑,但現在的楸瑛讓他恐懼,止不住的恐懼與血和淚一起幾乎要將他淹沒,只剩下自己一人孤身在海上浮沉,這種恐懼不但會讓他失去性命,更會讓他失去比性命更寶貴的自尊。
「絳攸!」
「放開我!!」
終於,在公園前他終於被他超越,擋在他身前的人狠狠地鉗制著他,被掐得生疼的手腕就像被電流擊中,他反射性地要強行脫開對方的鉗制,然而兩股力道相抗衡時,誰也沒有讓步,總是憐惜著自己的楸瑛這次居然用上數倍於自己的力氣,力度大得幾乎將他的動脈血液斷流,火熱的痛楚和麻痹感從手腕蔓延向上臂,最終連胳膊都開始發麻脹痛,絳攸糾結著眉頭,咬牙切齒地與這種討厭的感覺抗衡,一時間他忘記了初衷,忘記了到底自己需要掙脫的是這種可恥的痛處,還是這個輕而易舉地鉗制著自己的人。
「你在哭,絳攸。」
「胡說什麽,我才沒有哭!!」
「你就是在哭。」
絳攸瞠圓了雙目,凶神惡煞地瞪著楸瑛,後者在那雙總是平和冷靜、淡若自如的瞳孔中找到了此刻的自己:糾結的雙眉,擔憂的眼神,還有眼底一抹揮之不去的怒意,他對他眼中的自己笑了笑,隨即將似乎未被發現的怒意掩去,只剩滿滿的憂愁,凝視著絳攸,這個總是對自己生氣,對自己笑,也對自己充滿寬容的愛意的傢伙。
「你看,」他伸出食指,在絳攸的眼角輕輕刮過,晶瑩的液體便滾在他的指尖上,「這是證據。」
「去你的什麽證據,那只是在下雨罷了!」
「…絳攸。」
楸瑛的語氣像是無奈,但當中蘊涵著清楚明瞭的怒意,讓絳攸不由得心頭一顫。
楸瑛是不會輕易動怒的人,迄今為止他也只在讀研時見識過一次這個溫柔體貼的人大發雷霆。那是因為某位禿頭導師竊取了自己學生的研究并在國外的專刊刊出,而那位被竊取成果的學生在得知導師因此出名甚至獲獎後竟選擇了自殺一途,一顆年輕、有著無限光明前景的生命就這樣隕落,讓所有知情卻敢怒不敢言的人唏噓不已。
那位選擇了最不該選擇之路的人,正是楸瑛的搭檔,也是楸瑛無話不談的好友。
為好友處理完所有後事,也親手將他的遺物交到那對哭成淚人的雙親手上,楸瑛一直保持著異常的沉默,就連安慰的話語也沒有太多,他只是用溫暖的臂膀擁上那位幾度暈厥的母親,用有力的雙手握上那位一夜之間蒼老了十年的父親的手,並且以眼神對好友的雙親無聲地許下承諾,一個誰也不知情的約定。
絳攸在一旁看著,他看著楸瑛的動作,看著楸瑛的眼神,每一幕都揪著他的心,他輕巧地踱至楸瑛身側,他認為此時的楸瑛最需要的是休憩,而非行動,但楸瑛以行動拒絕了他的關切,只是淡淡地對他說,「這筆賬,會討回來的。」
沒有主語的語言也許算不上是完整的,絳攸蹙眉,那時的楸瑛大概已有什麽計策,只是這個從來不把真話擺在嘴上的人,大概這次也不會對他說明什麽。
——不久後,正如楸瑛所言地,這筆賬被討回來了:禿頭教授因私自挪用研究經費、接受某企業的不明資金以及盜用他人研究等罪名踉蹌入獄。
是什麽讓這位原本只是抱著一絲僥倖心理、膽小如鼠的老禿頭一下子發展成如斯貪得無厭的巨鱷,又是什麽促成這一系列的罪名成立的,他人無從得知,除了絳攸。
絳攸很清楚,是誰,以何種手段,引誘那只禿頭的豬掉進這個陷阱中,也很清楚這頭愚蠢的豬在入獄前遭受了怎樣的精神打擊,儘管目前還不清楚判刑的量,但無論如何,出獄後的他大概再也無法東山再起吧——別說重執教鞭,能夠保持正常的精神狀態也已是萬幸了。
那種毫不猶豫的打擊報復還有不擇手段的求勝方法,他至今依然記憶猶新,東窗事發後那位禿頭教授被學會除名,深受其害的學生們無一不拍手稱快,只有絳攸愣在原處,他就像站在天堂與地獄的交界線,明明背後就是那群歡天喜地慶祝著的同學們,但他卻選擇了面向著如同地獄般陰沉的楸瑛。
這位始作俑者似乎沒有為這個結果感到特別愉快,對他而言這大概是理所當然的發展,因此才能保持榮辱不驚的淡定吧,只是,絳攸輕易便察覺到,即使楸瑛完美的俊臉上絲毫不減往昔的平和及從容,但在陽光的笑顏中卻滲出了絲絲扣扣,冰冷的寒意,他清晰地感受到這種不為人知的冰冷正是楸瑛的怒意。
楸瑛通常都能包容身邊發生的事,不論好壞憂喜都能一笑置之,也能以其溫暖的嗓音安慰任何人,但這不代表他是性格隨和、擁有寬容之心的人,相反的是,楸瑛的內心有著一片真正可稱得上是冷漠或冷淡的空地,對於他不在意的人他的包容性確實很高,但對於他真正在意的人和事,卻有著意想不到的執著。
楸瑛動怒所洩露出來的怒意讓他不寒而慄,這時的楸瑛居然和黎深大人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這個發現,讓絳攸錯愕。
而現在,讓楸瑛動怒的對象,竟是自己——縱是明白,但他實在無法掩飾自己內心的動盪。
「別叫我!也別碰我!」
對於生氣的楸瑛,絳攸並非不害怕,但是不斷的掙扎和逃避讓絳攸感到異常的疲倦,本來就不擅與人爭吵,也不擅與人產生衝突的他在一日之內數度失控,讓他疲憊得無法直起腰來,可能的話他很想回家,好好地躺下,或者淋個冰水澡,讓發熱的頭腦和滾燙的身體都好好冷卻下來,再去尋思這一系列讓人目眩的事情。
很累,真的很累,不僅是身體的勞累,最重要的是,這幾年拼命地保護著自己、拼命地營造出「我很好」這種虛偽的心,真的很累。
——啊啊,是的,心好累啊。
我們所以心累,就是常常徘徊在堅持和放棄之間舉棋不定。
我們所以煩惱,就是記性太好該記的不該記的都留在記憶裏。
我們所以痛苦,就是追求太多。
這樣的累的自己,這樣煩惱的自己,還有這樣痛苦的自己,歸根到底,都是因為自己無法看開吧。
但是又怎能看得開呢,正因為太認真,正因為不得不認真,也因為得不到,所以才希望以這樣的形式,以這種幾乎可稱為自虐的方式來得到他啊,如果連這點煩惱的權力都被奪走的話,他和他的交集便會消失的,時間會讓一切傷害都撫平,也會帶走一切的痕跡,不是嗎?
——他只是,不想被帶走,不想那些回憶被帶走而已。
「好吧,對不起,我投降了。」
沉默的時刻就像是死囚步入刑場前的凝重,重重地壓在兩人身上的空氣就像凝固了一樣,不再流動的空氣讓人難以喘息,楸瑛凝視著死命與自己保持間距的人,突然笑開了。
「我不會再碰你,但請你先冷靜下來,起碼讓我叫你的名字,好嗎。」
這是一句非常冷靜的發言,就像能冷卻一起的雨水般緩緩澆下,楸瑛真的非常擅長讓絳攸冷靜下來,仿佛這就是他與生俱來的能力——當然,他的能力也包括在短暫有限的時間內將絳攸逼得發飈。
絳攸帶著狐疑,看著楸瑛逆著光的臉,楸瑛的怒意似乎已收斂,並且安靜溫柔地等著自己的回應。
但是他依舊沉默,可能的話他什麽都不想說,什麽都不想聽,現在他最渴望的事,只是將破碎了的疲倦了的一顆心,重新投入那深不見底的湖中,然後讓一切恢復原狀,恢復到楸瑛出現之前,那個該死的夢出現之前,那首可恨的歌響起之前。
——但是,他卻捨不得就這樣離開他,下次見面就在他的婚禮上,這個認知讓他不禁彎起一抹嘲諷的笑,只是他知道他嘲諷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到了此時此刻居然還有著一絲期盼的、天真而懦弱的自己。
「…果然,我還是敵不過絳攸啊。」
得不到答案,只有沉默和對方一抹意義不明的嘲笑,楸瑛感到非常挫敗。
於是他擁上了他,刻意忽略僅僅幾分鐘前自己做出的承諾,也不顧對方是不是會再次掙扎反抗。
絳攸感受到一股溫熱正淹沒自己,熟悉的手的觸感從臉頰移向後腦,他將他的臉按在他結實的胸膛,隔著衣物他聞到熟悉的香味,簡練優雅,是楸瑛一貫使用的香水味道,也是他曾眷戀著的味道。
「你真是個笨蛋呢…」
「啊啊?!凴什麽我要被你這麽說?!」
「呵呵。」
從絳攸的角度隱約可見楸瑛優雅的喉結正因笑意而動著,他不滿地擡高了下頜,望向那雙居高臨下、帶著笑意的眼睛。
忽然,他將跟前這已消失於自己生命數年的人與數年前在自己生命中無所不在的人重疊,他驚訝地發現記憶中楸瑛凝視著自己的眼神竟是如此的相似,他仿佛產生了錯覺,又仿若找到了真相:對於自己,楸瑛從來未曾移開過視線,從來,都是如此的溫柔。
「這些年來,想我了麽,絳攸。」
「——。」
絳攸幾乎為這傢伙的執著氣絕。
他將禁錮著自己的雙手狠狠掰開,拉開兩人原本密不透風的距離,他瞪著那雙依然帶笑的眼睛,卻發現不了楸瑛隱匿在笑意下的各種情愫:或是期待,或是柔情,或是憤怒——甚至,是恨。
他們就這樣沉默地對視著,就像他們的生命仍有無數的時間可以讓他們繼續如此耗著,只有安靜地躺在楸瑛腕上的手錶在走動著,秒針無時無刻地發出「滴答滴答」的規律的聲音,提醒著他們時間正在毫不留情地流逝。
仿佛被這種理智的提醒說服了,楸瑛率先舉起白旗,結束這場毫無意義的對峙。
「我只是想要一個答案,」他輕柔地說,絳攸有點生氣地望向他,似乎在責怪他不應將那場對峙毫無結果地了結了,「不是要你的生命,真的如此困難嗎,絳攸?」
楸瑛念他的名字時,總喜歡將尾音拉長,聲線似是不由自主地稍稍往上提調,就像是念著詩詞一樣細緻。
他別開了臉,感到發燙的不僅是臉頰,連耳根都跟著生起了一股熱,心也被這股滾燙的熱燒得難以再維持平靜,他有種正在地獄行走的不安。
「…我、我…」臉似乎再也無法正面對著跟前太過認真地等待著他的人,他微微啟唇,吞吞吐吐地硬憋出兩個字後,深深呼吸,努力地將聲線維持在最平靜的水平,「一點都不想你!因為,我恨你,藍楸瑛,這樣你滿意了嗎?!」
「呵呵。」
爽朗的笑聲引來了絳攸的注視,在對上楸瑛的一瞬間他忘記了呼吸,那張臉就像多年前的他,沒有現在的成熟和沉穩,也沒有現在的洗練,一臉掩飾不了的稚氣,以及如陽光般燦爛的笑容。
這是他記憶中最原始的,最深層的,也是最接近的楸瑛,那時的他們沒有長大後的困惑和煩惱,也沒有多年後的各種壓力和想法,他們只要盡情地享受自由的生活,感受彼此相處和互動所帶來的快樂。
直到學生時代結束為止,大概與楸瑛一起共度的那段時日,是人生中最快樂,也最任性的時光吧——也是一去不返,再也難以擁有的時光。
「我終於等到你的坦誠了,絳攸,」他抓起了他的手,抵在唇邊,感受著他指頭肌膚的細膩和不知為何失溫冰涼,「遲了幾年,但終於聽到了。」
「欸?」
「可惜,太遲了。」
或許是感傷,或許是悲傷,楸瑛只是垂首,將他擁著,用盡全身的力氣擁著。
也許他們都錯過了一些不該錯過的事情,在那些讓人懷念的年月裏,在那些讓人羡慕的時光裏。但有什麽辦法去彌補呢,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畢竟,他和他,還有那些存在於那段任性歲月的人們,都已改變了。
「…是的,太遲了。」
絳攸靜靜地抬起臉,在他的胸膛中望著天空,本是一片蔚藍的天空已被夕陽滲出的色彩染得萬紫千紅,晚霞美得像掩著新娘嬌媚容顏的頭紗,就連這片無垠的天空也在提醒著他們,太遲了。
「放開我吧,楸瑛,」也許是被抹美麗的餘暉感動,也許是因為理性已重奪主導權,這時的絳攸冷靜得不可思議,平靜得不可思議,靜默得像一陣輕風,抓不住的風,「你要擁抱的,不是我。」
「……」
「不準拒絕,不準任性,你早該明白的,對吧。」
好看的眉糾纏在一起,像疑惑,也像掙扎,也許楸瑛的矛盾不下於自己,絳攸像發現了什麽一樣,撫開了他的手,那雙修長的、乾淨的手一直緊抓著他的雙臂,緊得讓他生痛,緊得讓他不禁懷疑,楸瑛的痛苦是否和自己一樣…至少,是否曾經是一樣的。
不舍的到底是什麽,是人與人的關係,是他和他,還是那段歲月。
「…嗯。」似是終于明白對方的決意,楸瑛無奈地鬆開了手,僵硬地綻開了眉頭,綻露出一個勉強可以稱爲笑的扭曲表情,「絳攸真的很嚴厲。」
對於這個評價,絳攸不置可否,他只是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楸瑛,凝視著他不甘的表情,凝視著他眼底遊弋著的、掩飾得很好的真實心情,忽然他產生了疑惑,明明是放不下的,那麽當初為何選擇離去,明明該是得到了同一個答案的,那麽當初為何選擇抹殺?
「除了我,恐怕也没有其他人會對你嚴厲。」
「…我不否認。」
聞言,絳攸勾起了唇,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對楸瑛而言是特別的自己,對自己而言是特別的楸瑛,但即使這樣也無法走到一起,這就是無奈的現實。他是不是可以認為楸瑛和自己一樣,一樣執著於那段值得珍惜卻真真切切過去了的時光,一樣執著於那段已成為過往的感情。
其實他早該學著放棄了吧,那些可笑的堅持,還有那些可恨的期待,還有那些可悲的自我保護。
『想要去觸碰喜歡的人,想要喜歡的人與自己契合,這是一種很自然的想法吧?光是用語言並不夠,真正的心情,只有在互相觸碰之後才能傳達給對方,不是嗎?』
這樣一段話語,突然在腦海中響起,那是楸瑛的嗓音,軟軟的,帶著一種獨特的、微醺般的嘶啞,對現在的他而言稍顯陌生,但在數年前卻是幾乎每日都會在耳邊響起的聲音。
在聼完此番發言後,自己毫不客氣地賞了楸瑛一個拳頭,讓他痛得滿地找牙,然後他拉住了正欲轉身忿忿離開的自己,讓他與他一起跌落在柔軟的地毯上,他欺上了他,深深地吻上了他,然後看著他滿臉通紅,笑得像奸計得逞的奸臣賊子,撐在他的上方,盡情欣賞著他暴怒的姿態。
那天夜裏,楸瑛抱了自己,在他身上瘋狂地索求著,高潮過後的他幾近失去意識,耳邊卻突然響起了細語,他聼不清那細語的内容,只覺得那些呢喃既像是沒有意義卻十分輕快的風聲,也像是魚兒在池中自由暢快地遊弋的水聲。
或許那是從楸瑛發自心底的聲響吧,那麽輕快,那麽自由,正如那段時光,那麽的,讓他動容。
——或許正因為如此,他才允許自己的任性吧,讓楸瑛擁有自己,擁有那時真真切切的,無需為成長付出代價的自己,最真實的自己。
他走近了他,擧起手,撫摸著他的髮絲,楸瑛的髮絲依舊像冰絲一般柔滑,涼涼的手感也和數年前一樣,他在楸瑛的眼中看到了自己,也透過自己的瞳孔看到了楸瑛的驚訝,他惱怒地發現這個男人比數年前又躥高了幾分,讓他不得不踮起腳尖,顫顫地讓自己攀在他的身上。
一雙手環住了他的腰身,他感覺到那雙手的顫抖不比自己弱,於是笑意加深,輕撫著男人髮絲的雙手也加大了力度,他將楸瑛的脖子拉下,讓他與他的距離拉近,在鼻尖相碰的同時,他咬住了他的下唇,輕輕地,然後舔弄著,在他因驚訝而僵硬的同時,主動入侵了他的領域,加深了這個突然的吻。
感覺到環著自己的手逐漸收緊,像要將他纖瘦如昔的腰折斷,他闔上雙目,將主導交給對方,很快地,楸瑛便純熟地找到了他的敏感,讓這個吻變得熱切起來,緊貼的體溫在不斷上升,情欲也在不斷攀升,肺部的氧氣仿佛順著熱情而被引導出來,直接進入了楸瑛的體内,急切的吻讓他没有呼吸的閑餘,頭上的天空在旋轉,腳下的大地在坍塌,該是震耳欲聾的崩潰的聲音,卻被寂靜蓋過了,世界只剩下他和他,其他的,他已不想在意。
——沉淪一次吧。
好不容易才在難分的吻中找到了空隙,大口呼吸著空氣,他感受到心臟正強烈地敲擊著胸腔,強烈得讓他懷疑下一刻這顆不屬于自己的心臟就會自行脫落,掉落泥濘中再也找不到蹤影。
他巍巍顫顫地擡起頭,在楸瑛的眼中找到了某種陰影,他熟悉這樣的楸瑛,即使相隔幾年也未減半分的熟悉感,剛才深沉熱切的吻已成功將楸瑛的欲望挑逗起來,他眼底積累著對他的渴求,這就像是一種被強行壓抑已久的本能,是一旦擡頭便難以撲滅的烈火。
楸瑛正毫無保留地將炙熱的氣息湧向他,他沉溺在這種熟悉的氣息中,忍不住將身體往他懷裏更貼近了幾分,然後,絳攸鬆開了手,再次將他推離了自己。
「…你的婚禮,我一定會準時出席的。」
楸瑛愣住,眼前的人雙頰依然如緋櫻般映著異常的潮紅,身體也如自己般發燙,卻揚起了笑意,真真切切地抛出了這樣一句可恨的對白。
「你這麽做,就是為了…這句話?」
楸瑛咬牙,問著,從絳攸的臉上他得到了答案,他是故意的。
故意挑起他的欲望,故意不負責任,故意讓他飽嚐這種幾乎無法自理的痛。
…果然,絳攸太聰明,聰明得太過分了。
他苦笑著,勉強壓抑著下身難耐的燥熱,現在並不是繼續談話、或者用語言來解決問題的時機,可能的話他想立刻就將那像兔子般逃開了的傢伙狠狠抓住,讓他無法再耍手段,讓那聰明可恨的腦袋停止運作,讓他只能在他的身下扭腰喘息,再也不能逃走。
「…也許吧。」
——也許是故意的,絳攸對自己這麽說,帶著奇妙的不確定感,事實上他也解釋不清為甚麽突然吻住了楸瑛,也不知道為甚麽會推開他,要他和自己一起忍受這種焚身的痛。
是的,也許,真的是故意的。
「這算是報復?」
「要這樣解釋也未嘗不可。」
這個「解釋」是對絳攸的,也是對楸瑛的,他們都希望,這個吻只是一種無傷大雅的玩笑,然而,事實卻是誰都明白的,絳攸是故意的——楸瑛也是明知而接受的。
不想忘記,也不想被忘記,僅此而已。
即使在往後的日子中,昔日已不復存在,即使在往後的日子中,他和他會離得越來越遠,也不想忘記,也不想被忘記。
「你會來的吧。」
「嗯,我一定會準時出席的。」
「啊啊、謝謝。」
也許,楸瑛還欠他一個道歉,他想著,然後轉身離去,這一次離開的人是自己,而不是那傢伙,好歹算是贏了一次吧。
驀地、回過頭,對楸瑛笑了,卻第一次發現原來笑容可以讓人如此乏力,如此厭倦,也第一次發現原來有太多的感情能夠隱藏在笑容之下,包括悲,包括喜,包括愛,也包括恨。
看到的,聽到的,都不再相信,惟獨記住這種錐心入骨的痛。
傷過,痛過,得到過歡樂,也失去過自尊,然而最後得到的,還是自己。
在感情的世界里,假設和期望都是沒有意義的,更沒有所謂的公平,因為這是一個只能隨心而行的世界,誰也不能因為時間或付出而得到渴求的感情。
如此淺顯的道理卻困擾著太多太多人,尤其是那些自詡聰明的人。
好不容易才能看開的自己,即使找不到幸福,至少也能找到平衡了吧。
——起碼,是相互喜歡的吧,儘管那不是愛,或者,那不能是愛。
「END」
廢言時間:
全文2萬7字XD
打下這個END的時候,心情非常舒暢XD
嗯,正如這篇文的開頭所說的,「自己」這孩子有一定的人物扭曲,大概楸瑛還好,絳攸寫得我很開心,很爽快,但反過來正因為太爽了所以有點不妙(我覺得
因為這篇「自己」,徹底是在寫某夕自己的心情故事。
咳咳、絳攸的夢,還有絳攸對於那首歌的反應,幾乎都是真的喔——(没有騙人。
關於夢——夢是真的,内容也幾乎是真的,當然為了適應雙花而作了一定的修改(?),但改動的不是内容,而是絳攸對夢的反應,呵呵。
那個夢終結的清晨,對某夕來説簡直場長得好像走了一生的路,那種疲累還有心被掏空的感覺,不是痛,也不是苦,而是酸的,酸得就快要哭出來,但偏偏眼淚就算打滾也無法掉下
呵呵,說起來好像很文藝,但也許只不過是因爲我太好強罷了。
對於歌曲——黃伊汶的「自己」的感覺,也是真的。偶遇這首歌正是那個讓我無法落淚的夢終結後的兩天,一個寂靜的深夜。
好友將這首歌分享給我,然後,我只聼了一次,僅僅那一次而已,就已經哭得無法動彈。
當我哭著對好友說,「為甚麽這世界上有這樣hurt的歌?」的時候,好友被嚇得不輕,MT,真的非常抱歉了(跪罪ing
這首歌對我而言有很強烈的作用,也許是因為我有很強的自尊吧,而且這首歌出現在那個夢之後,那種雙重的震撼,就像催淚彈一樣讓我無法抑制,於是哭了出來,一整晚地哭著,然後就睡着了,醒來之後覺得自己似乎走過了一個很高的檻,心情好了很多
但是,如果不是有過類似經歷的人大概没辦法有太多共鳴吧,嘛、某夕對於音樂和歌詞的理解也許與大家有點出入就是了,當年創作「假如我們不曾相遇」這篇虐文的時候,就已經被指責「為啥淨是些不合眾的想法」了(苦笑
對於「自己」——大概是近年來最合自己心意的創作吧,某方面甚至淩駕於某夕對「假如」的愛,因爲這種真切,這種對自己而言的真實,幾乎可以說是未試過的。
對於文章本身也很有愛,雖然段落上有點不明(因爲不想用分隔符號之類),所以也許在回憶、現實、沉思三種角度的劃分有點模糊,請各位不要太介意(汗
用上了一些自己的生活片段,也更多地將自己代入了角色,所以角色(尤其是絳攸)的扭曲度相對較大,各位親真的抱歉了Orz
嗯…總之,在決定將夢境和對歌曲的感悟寫成文字的時候,想了很久到底要寫原創,還是同人,對於這樣的故事我應該是要寫成原創的,但又因爲某種執念而選擇了雙花,所以也許對各位喜歡雙花的親來説,很不公平(跪ing
所以,在此向各位親謝罪了,請各位原諒><
但是,也希望各位喜歡這篇「自己」。
以上,希夕
2010/9/8
PS,附上『黃伊汶——自己』的全歌詞:
黃伊汶 - 自己
人若活一次 多少苦都要試
流淚或失意 有盡時
恨他多少次 以後才懂確定
變幻無常 人生必經
多珍惜都會走 無奈人善變
多捨不得放手 也只有接受
自尊心傷過太多次 眼淚流下了
何必勉強自己
不甘心都要走 無奈留住你
到最後換來是 白費心機
傷心傷過這一次 會努力面對
人總要靠自己
理想是堅守到白頭她很奮鬥
但最終是一切 背道而馳
為他哭得呼天搶地 流乾眼淚
自怨又自艾 誰撐到你
多珍惜都會走 無奈人善變
多捨不得放手 也只有接受
自尊心傷過太多次 眼淚流下了
何必勉強自己
不甘心都要走 無奈留住你
到最後換來是 白費心機
傷心傷過這一次 會努力面對
人總要靠自己
很可惜他要走 無奈人善變
多捨不得放手 也只有接受
自尊心傷過太多次 眼淚流下了
何必放棄自己
經得起這結果 其實跌低過
到最後 任何事也會經過
冷靜下來便清楚
前路得一個 得你愛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