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鳥兒躊躇不前的
是看不見的迷宮
「彩雲 雙花」折翅 镹 迷宮
行走在深夜的宮廷對靜蘭來説並不是陌生的事情,在很多很多年前,他就已經在這些長得不見盡頭的走道中,獨自行走。
並不想習慣,但無奈的,習慣總是在不自覺中形成了。
市井總在流傳,宮廷是為八仙保佑、全國靈氣最爲潔淨之地。
靜蘭近乎無表情的臉上浮起諷刺的笑容。
為彩八仙所庇護也許是事實,但在這個皇宮中絕對不可能稱為「潔淨」。
先王被稱爲締造新時代的賢主,但那開世的賢明卻是建築在衆多的靈魂之上,這些靈魂的血肉曾經匯流成河,如今卻早已消失殆盡,化作某處護花成長的養分了。
先王是賢君,但同時,也是一位殘酷的暴君。
這樣一位仇人的居所,那些亡靈們又怎麽會放過呢?
加上內宮爾欺汝詐勾心鬥角的醜而鬥爭,得寵的和失寵的妃嬪,還有自以爲應該得到寵幸的妃嬪,這些人的野心和欲望相比也會產生或招惹來不少不潔不祥的東西吧。
這樣一個地方,又怎可能聖潔呢?
「皇兄…」
仿佛感受到衣擺被什麽輕輕地拉扯,驚詫地回首,一瞬間他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
個子早已和自己差不了多少的劉輝和小時候被其他皇兄欺負得很慘的劉輝,竟然重疊在一起。
儘管身高和容貌經已轉變成英姿堂堂的年輕人,但那仿佛欲泣的神情,低垂的螓首和微微噘起的嘴角,和小時候如出一轍。
為甚麽會出現這樣的幻覺呢?
大概是因為在那很久很久的以前,這一直依賴著自己的弟弟也曾跟在他的身後,小聲地呼喚著自己吧。
「怎麼了,主上?」
聲音蘊含著連自己都沒發現的寵溺,雖然他總是理智地提醒著對方在這偌大的皇宮中耳目衆多絕對不能掉以輕心,但看來,人類果然是沒法控制自己的心的。
劉輝很容易變得不安——但,也很容易得到滿足,這一點不論過了多久,也不會改變。
「絳攸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
「…唔。」
「雖然楸瑛總算傷愈回來了,但是孤一點都不高興。」
「…唔。」
「不管他們心裏怎麽想,我還是希望他們可以一直陪著孤,不是作爲孤的臣子……不,不僅僅是作爲孤的臣子,還要作爲孤的…」
在兄長真切的凝視下,原本猶豫著、躊躇不前的劉輝突然覺得,自己即時任性地到處連日來內心的恐懼也沒關係,但言不達意的語言卻讓他變得更加害怕,更加慌張。
劉輝清楚地知道,藍楸瑛和李絳攸絕對不會是最最忠誠的人。
楸瑛始終有著藍家不可能改變的血緣,絳攸始終有著一個名為紅黎深的忠誠對象,這兩個人擺在首要位置的既非名為紫劉輝的國君,也非互為最想要與之共度餘生的彼此,而是更為巨大和絕對的存在。
自己對於他們來説,大概只能排在第三位,也只能排在這個位置,但是,他已經感到滿足了——曾經,已經很滿足了。
但是,他們兩人,是自己的甚麽人呢?
很重要很重要,重要到難以言喻。
不同於對邵可如對父親的依靠,不同於對靜蘭這位兄長的依賴,也不同於對秀麗的依戀。
但是,卻是比他們都更要親近自己,更必須要和自己處於同一個時空。即使邵可等人不在他的身邊,他也不會感到如缺氧般的痛苦——
如果沒有楸瑛和絳攸的話,也許他會連自己為何而存在也會懷疑…
他們對於自己而言是如此特別而無法代替的人,但反之呢?
「…不必勉強說出來也沒有關係。」
靜蘭伸出手,輕柔地拍拍自己小弟低垂得快要貼近胸口的腦袋,他知道,他快要哭出了。
腦中糾結著其實答案已經呼之欲出的問題,混亂一片卻找不到方向,就像陷入迷宮一樣無措。
「孤是不是變得貪心了呢?」
「貪心並不可怕,主上。」
藍楸瑛不是他誓約忠誠的對象,以前不是,現在不是,今後更加不會是。
但是,那對最珍愛的人那小心翼翼的態度,和那對最愛護的人那無奈的心情,讓他產生了共鳴。
即便到了現在,都不能改變的心情。
小心翼翼得連自己都覺可笑,對方卻不可能感受到自己的勞苦和忍耐,付出的比得道的多得太多。
似曾相識的經歷啊,至今他依然體會著。
「主上,『莫邪』寶劍,可否請你暫時借與我?」
「——你想做甚麽,靜蘭!?」
「雖然我無能實現您的願望,但起碼,我可以為您確認——確認那些人,是否值得您如此珍惜。」
既然劉輝已經把那兩個人看作是如空氣般重要的存在的話…。
…他已經開始疑惑,那陌生的人到底是誰?
雖然對於這個疑問他已經麻木得不願再去理會。
爲著眼前一幅又一幅相似的畫面,他露出了苦笑。
雖不知道這是誰的夢誰的世界,倒是讓他見識了一直被自己批評為滿腦春色的那傢夥的另一面。
不知道是楸瑛掩藏得太好,還是故意沒有讓他知道這些事情,這個擁抱著女人尋歡作樂的人,在女人的懷抱中笑得如魚得水的人,他真的,從來沒有見過。
李絳攸的自尊源於自己銅牆鐵壁的理智,只要對手並非某些特別的存在,他可以如自己長官般成爲冷酷的惡鬼;然而與自己趨於表面化的堅決相反,藍楸瑛則是圓滑且討喜,儘管骨子裏有著如冰山般清冽的傲氣,卻只會偶爾才有可能被外人窺見。
此刻,他更加沒有自信能夠認清那個人的各張臉孔。
藍楸瑛啊藍楸瑛,我對你的瞭解原來是如此的單薄嗎?
自嘲地彎起嘴角,絳攸的表情竟顯得迷離且不安。
是什麽樣的衝動才會讓你作出那樣的決定,是什麽樣的激動才會讓你決定牽起我的手?
突然,那雙含笑的鳳眸把一陣如針般的視線,向他所在的方向投來。
他知道他並非真心得笑著,莫名的有這樣的自信。楸瑛的笑容他見得太多太多,熟悉得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從那雙鳳眸的最深處,他多少看到了一種百無聊賴的自暴自棄。
然而,原以爲的目光相交並沒有發生,那道如針般的視線並非停駐在自己身上,而是穿過了自己,纏繞著那手抱琵琶的雪白身影。
那美得過分的女性也正以冷傲的目光打量著那顯得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藍姓達人,阻隔在兩個人中間的絳攸,心跳忽然加速,猛烈地敲打著胸腔,陌生的太過強烈的心跳讓他痛得皺眉。
楸瑛的眼神變得認真起來,甚至讓他讀出了志在必得的決心。
楸瑛喜歡的類型太多太多,幾乎到大來者不拒的地步,這男人的水性楊花和毫無貞操觀念的品行他在那一幅又一幅的畫面中已充分地理解到了。
但是,那個來者不拒的藍楸瑛和這個閃著志在必得的決心的藍楸瑛有著決定性的不同:前者是接納而後者是主動而積極的爭取。
心跳已是超越了負荷,手緊抓著胸口的衣服,就想要阻止那裏頭的心臟脫落。
不喜歡自己會有這樣的感覺,但卻更不願意承認,這種比針刺刀傷更甚的痛是因為楸瑛與別人相互對視,且徹底的忽略自己的存在。
被背叛的感覺——好難受。
他從沒有在楸瑛面前承認過自己的心情,一次都沒有——當時並不僅是因為害羞,更是因為自己的不確定,他不敢貿然的應允甚麽,更不敢讓自己越出無形的界綫。
他知道,為著自己的決定,紅黎深已是怒到了極點。
因為他決定與之共度餘生的是同性,更因為,那是藍家不可切斷的直系血緣者——哪怕並非藍家的宗主。
從來沒有想過會背叛黎深大人,也沒有想過會有那樣的一天,可怕得不敢想像,仿佛光是動了這麽一個就會連被原諒的資格都失去。
但是,那一次,他抓住的人,是楸瑛…
不是黎深大人,不是。
對他最重要的人,是黎深大人,是黎深大人沒錯——若是此時此刻讓他打從心底把這兩個存在放在天平中,贏出的人,也一定是紅黎深。
但是,為甚麽他主動緊握不放的人,會是藍楸瑛?
當李絳攸的唯一變得不再僅僅得那養育自己、被自己視爲最重要的人的時候,李絳攸依然是這個李絳攸嗎?
即使是請也許已經成爲了進行時,但他依然拒絕承認事實。
他害怕知道答案,若他並非原本的他,那對紅黎深而言,對藍楸瑛而言,會變成了什麽?
而楸瑛,怕也是明瞭他這紊亂且懦弱的狀態,儘管他從未向他提過隻字片語,從來不會強迫他選擇誰,更不會觸及他用盡全身力氣去拒絕的事情。
他知道。
楸瑛為了自己,犧牲了很多,忍受著很多,多得已經讓他不敢提出任何要求,因爲那已是自己完全完全不能代替也不能償還的。
連自己的心情都無法自由控制,那無能爲力的痛苦讓他剜骨的痛,連自尊都在哭泣,他不僅無法保護別人,連自保這個本能都無法實踐。
因此他給自己畫下了界線,他害怕因為自己,楸瑛犧牲得更多,而自己虧欠的,無力償還的債,會變得更多。
——然後失去立場和自尊的盾牌的自己,會變得更讓自己厭惡。
到底,是甚麽讓藍楸瑛選擇了這樣的自己?
藍楸瑛,爲何願意爲了自己而放棄那些讓他輕鬆得多的紅粉知己?
「——絳攸?」
夜半驟醒,那失蹤多時傢夥仿佛就在身邊,耳邊回響的聲音真切得不像是夢幻。
他…好像快要哭出來了。
就像是心電感應……不,不是感知這種玄虛的感覺,他是知道了,感覺到了,就像是他自己的淚水一樣,快要落下來了。
又是那種說不出的直覺,驅使他打從心底的想像某個方向進發——
他所在的方向。
披起稍顯單薄的外衣,肩上的傷口因爲清涼的夜風而微微的酸痛起來。
那個人留下的痕跡,真實得根本連否認的餘地都沒有。
在那個方向嗎?擧頭當月,值得一抹月牙,孤寂地掛在西邊的藍幕上。
【——楸瑛…】
呼喚,是來自何方?
仿佛迷失方向時,痛哭的孩子,正在求助…
「待續」
廢言時間:
於是說…終於把3千字湊了出來,可喜可賀…
這兩個星期忙得頭腦發展差點連自己傢在哪裏都搞錯了…而且,工作是越來越不開心不愉快,雖然是越來越順利…這是甚麽狀況?…OTL
回到文章,依然沒有什麽所謂的進展,說是迷宮但是一點迷宮的感覺都沒有,頂多就是某兩只做受的傢夥突然感到自己很迷惑罷了。
不過,總算有了一點點的進展,靜蘭終于拿到了莫邪了,醬油終於肯面對自己的真心去懷疑蚯蚓了,蚯蚓終於發揮他的搜索功能找到了醬油的影子了……
於是之後到底是要殺蟲還是要折花就要看靜蘭的造化了…這已經完全不是我能控制的事情了。(喂、不要這麽不負責任!)
這一回的精彩對白是靜蘭的那一段:
「雖然我無能實現您的願望,但起碼,我可以為您確認——確認那些人,是否值得您如此珍惜。」
出乎意料的,沒想到自己可以把靜蘭掌握的恰到好處?而且很喜歡他和劉輝之間的感覺。
對劉輝也是一樣出乎意料的順利,因為雙花的不在而感到空前的寂寞,應該說這是我一直想寫的東西,對他來説最重要的人也許是秀麗一家子,但是紅傢的三人對他來説卻不是必須陪伴著自己的人,相對之下,雙花的存在也許並不如紅家三人般重要,但卻是對這被捆綁在皇座上不能動彈的主上最必須的存在。
說起來好像有點懸乎,不過,只是在表達自己的感覺吧^^
我爭取這個星期可以再更新一次…
謝謝各位鍥而不捨的繼續看這被拖得越來越坑的一篇文…
希夕
2007-1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