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准扔雜物不准扔桌子不准扔炸彈呀——!
「假如我們不曾相遇」
Countdown 4
多少年後。
一雙小小的手推開了這扇沉重的、仿佛亙古不變的木門,踉蹌地闖入了對誰而言的唯一聖域。
那雙澄清又充滿稚氣的眼眸在彌漫著古籍如檀般氣息的書架中尋找著,驀地發現,一個纖細的身影在窗邊的一排書架邊,白皙蔥指滑過書背,俊唇細細地呢喃著什麽。
那藍色的小小的身體以光速奔跑著,抱著纖細身影的主人,軟軟的嗓音撒嬌般叫喚著,「父親大人,找到了哦——絳攸叔叔,在這裡哦!」
被抱住的人露出了微笑,淡淡如煙般虛幻,但又真實得讓人生畏。
絳攸笑著抱起了穿著藍色輕便的緞袍、活潑過度的假小子,輕聲責備,「不是說過,在府庫禁止喧嘩?」
「對不起,但是,人家已經好久沒見到絳攸叔叔了啊,爸爸也很想您呢——」
像是追隨著幼小而靈巧的身影而來,沉穩利落的腳步聲在耳邊響起,如煙的笑容隨即僵硬起來,如凝結的秋霜般打在臉上,不再變化。
所謂童言無忌,他明白。
只是某些人某些話,某些事某些情,每每眼前浮現,每每耳邊響起,每每腦中掠過,每每心頭湧上,總是教人不知如何反應。
與那個人多久不曾正面相視——連自己都說不上。
仿佛已是數年以前,藍楸瑛以繼承家業為由請辭官職。
藍楸瑛放下了身為朝臣武官的榮耀,卻沒有奉還表明了其忠誠之主的象徵——紫色花菖蒲的佩劍。
如此舉動,在朝中一片譁然,卻又一感覺理所當然——即便不能隨從左右,忠誠之對象卻依然未變,天子對藍楸瑛的決定並未多加阻撓,譁然過後,眾臣也不再多言,只是以好奇的目光注視著僅剩一人的對半之花·另一半的花菖蒲身任國宰要職的李絳攸。
無可否認地,有些人趁著這個端口,圖謀著什麽,只是在行動尚未開始,已被洞察力異于常人的李絳攸先行一步,把所有的毒瘤一一揪出,毫不猶豫地清理掉。
對於擁有「惡鬼宰相」之稱的李絳攸,朝中臣子無一不服從。
然而又有多少人知道,在這樣的名譽背後,隱藏了多少的痛,不欲人知。
為了某些理由,他失去的,有多少。
「木子總是吵鬧著,只好隨她了。」
「——這樣啊。」
久違的面容,陌生了,卻還是熟悉。
成熟了些,滄桑了些,疲累了些,瘦削了些,但,只有眉宇中的銳氣,不減當年。
那抹深藍色的纖長影子,偶爾會出現在府庫的一隅,一言不發地凝視著自己的方向,這是他知道的。
知道,但他卻從來都選擇了無視。
那道視線所蘊含的重量,他無法承受,因此,他從來都在無視,裝作無視。
在那身影離開時,他總是長長地嘆息著,就像要把肺部的空氣都全數擠光,讓他窒息的嘆息。
連身邊的空氣都不在流動,窒息引發的還有心底的痛。
他知道自己一直被關注著,那個人,藍楸瑛,以他的方法關注著自己,如同得到彼此的默許的方法,也是唯一的方法。
藍楸瑛把活潑過度的孩子抱起,讓她坐在自己的臂彎中,垂眉細細凝視著那張與自己相似的容顔,問,「可有跟叔叔問好?」
「當然有——」
藍楸瑛的女兒,暱稱「木子」。
主上曾一本正經地告訴自己,因為這孩子的命卦五行缺木,為了讓孩子可以順心順利地成長,孩子的母親,也就是藍楸瑛的妻子,特地向仙洞省令求來的賜字。
「木子為李」。
於是,這命數缺木的孩子,打從出生便喜歡跟隨著李絳攸打轉,即便是嬰兒時期,只要在絳攸的身邊,任性的小公主便以充滿稚氣、明亮如星,遺傳自父親的一雙鳳眸,靜靜地凝視著聚精會神的絳攸,不哭不閙。
「絳攸叔叔——?」
「怎麽了,木子。」笑容爬上了面頰,收回仿若遙遠的視線,蹲下,靠近那張水嫩得要擠出水來的臉,輕聲問。
「叔叔,我想看書噢,我可以在待在這裡嗎?」
「木子的話,這裡雖是歡迎。」
「那我要看這邊的書——」手舞足蹈的孩子一下子便蹦走開來,對著被抛在後頭的大人們嚷嚷,「絳攸叔叔,稍候要教我讀書噢!」
「府庫要保持安靜!」
「是是——。」
看著那活潑的影子,絳攸的眼神,近乎寵溺。
「木子為李」。
那個人的親子,居然是叫這個名字,真是諷刺啊。
每每憶起這孩子,不由自主地湧起一絲錯覺,雖然下一刻便馬上被自己打消,但毫無疑問地讓他靜如止水的心底泛起波瀾。
羽扇般的睫毛垂下,那笑得燦爛美麗的孩子,與藍楸瑛何其相似的孩子,那喜歡抱著自己的孩子。
「木子為李」。
如果說他有什麽是無法給與那個人的話,那種血脈相承的感覺,便是他一輩子都無法給與的。
對他而言,血脈血緣並不重要,只是,對那個人而言…
血緣,是至關重要的東西。
多少年後的現在——他們已是有家室的人。
絳攸想起眼前兩張相若的容顔,腦中輕輕飃飃地掠過這麽一句。
是的,已有家室,已有家人,在那諾大的房子裏,什麽都不缺。
什麽都不缺。
什麽都——
「家中縱有萬冊藏書,」目送著那像個藍色絨球版蹦跳著淹沒在書林中的背影,藍楸瑛苦笑搖首,「可是,這孩子唯獨喜歡泡在府庫。」
「木子…」頓著,「已經——多大了?」
「四嵗,」回首,將久違的臉容烙入眼底,包括對方稍稍轉移視線的小動作,均看得一清二楚,「最為好動的年紀。」
四嵗,那便是五載。
從那一刻,至今,足以讓一個毫無徵兆的生命成長到可以追隨著無能的大人們到處跑。
藍楸瑛輕笑,時間果真是靈丹妙藥。
曾經他緊握著他的雙手,以爲一個誓言便可以天荒地老。
而今,他握在手中視做珍寶的柔荑,卻是另一人,天荒地老的誓言用在一個溫柔嫻淑的女子身上,變成了矢志不渝的盟誓。
——如此一個美麗的諾言,如此一個美好的景像,他有信心可以永久地隱瞞心底最原始的痛楚。
讓妻子幸福,讓女兒快樂——讓絳攸隨心而行。
他相信,他有能力做到。
如果這是絳攸的期待,那麽他會便徹底的完成,超額的完成,完美的完成。
只是,這樣做你會高興嗎,絳攸——。
「木子就像當年的你,好動得過分」嘴角彎起淡淡的弧度,半是追憶半是懷念,「羽林軍、禦書房、府庫——還有花街,沒有一處是你不到之處。」
「喂喂,這麽說就有失偏頗了哦——」半眯起眼,藍楸瑛不滿地投訴,「羽林軍、禦書房兩邊跑是工作所需,至於花街,我已有多久未曾踏足,連我自己都不太記得了哦?而府庫,則是為了把某個迷路的傢伙領回來。」
「——。」
絳攸的顫動,全然被那雙鳳眸收在眼底——一如既往。
他總是躲避著自己,他明白,也深知其原因,因此釋懷,儘管不能接受。
多少年都不會接受吧——他知道。
他不會傻傻的等待,也不會眼巴巴地守護得不到的東西,他只是順從地走在他希望的路上。
因為已累了,累得不能再等待,不能再守護了。
在自己的妻子誕下聯係著自己血脈的新生兒時,他不僅一次地要求自己斷絕對那人的思念。
完美的相貌、萬貫的家財、賢淑的妻子、可愛的孩子,他,藍楸瑛,今生今世,可以無所求,也無須所求。
何苦自討苦吃,心心念念,均是那個人?
於是他嘗試著忘記——趁著離開朝廷的契機,他以爲,他可以把那段刻骨的情忘記。
忘卻曾經流血不止的傷口,忘卻不僅一次相擁的體溫,再忘卻那連骨髓都已經深刻地記憶著的容顔。
曾經,他以爲自己成功地抛棄了過去的天與地。
但,在得知那個人的夫人因意外而去世時,他只想以生命以年壽為代價,飛奔到那個人的身邊,將那越顯瘦弱的身體攔在懷裏,永遠也不分開。
哪怕從此衆叛親離,失去一切。
於是,藍楸瑛知道,今生此世,他的視線都無法從他的身上抽離。
時間帶走了傷和痛,但卻無法帶走,他的心。
心之所係的,永遠,也只有那麽一個惟一,只有一個。
絳攸。
幹嗎?
時間會改變一切。
…
但有些事情,無法改變。
…
我在等著。一直,在等著。
輕輕柔柔,語言仿若彩蝶的翅膀略過彩虹,飛到遠古的時代。
已死的心一再地泛起波瀾,期待總是在他的心底擡起頭來,強烈地吸引著自己。
那雙注視著自己的鳳眸,那眼底的柔情,他並非不懂。
只是,不願懂得。
有些事,他認爲此生不可再求;但爲何這個人,一再的祈求著他的渴求?
臉上到底是悲傷還是歡喜,他不知道,楸瑛手心的溫度透過臉上的肌膚傳入自己的心底,溫暖如昔,那粗糙的觸感,也依舊。
白皙的臉上划過一行淚,儘管他想告訴自己那是雨,乾爽的室内環境卻一再告知他殘酷的現實。
想要擁上這個人,想要在他的懷裏睡去,不再醒來。
想過去的一切甚至不曾發生,想以生命作爲代價。
然而這一切,都是不可能。
「楸瑛…你我,已是——」
你我已是有家室之人。
背上的,已不僅僅是自己。
年少輕狂的自己,早已隨著那所謂靈丹秒約的時間,一同飄走了。
待續
廢言時間:
唔——我沒有在虐啊。
只是平白的在訴説一件事情而以……吧。
所以說我沒有在虐,也不打算虐啦!
希夕


